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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东升西落,日子如灵驹般奔跑,他却好似没了灵魂的躯壳,每天像生活在流水线上,去公司、回家、应酬……日日不变的节拍,规律的令人疲惫。
他甚至连捏一下眉心的空闲都没有,偶尔的夜深人静,耳边却少了那个喁喁私语声,香烟的刺鼻气息总在这时候麻木了他的痛。他的世界,拥有一切,从此却再也不完整。
他又点上一根烟,倒了一杯咖啡,喝在嘴里,满满的苦涩的味道。他想起那个时候,在那间充满阳光的小书店里,她为他煮的咖啡,从来不是这般的苦,总有缕缕的香气,像那盘旋着的袅袅的炊烟,那样令人心旷神怡,而为何现在却变了味道?
他一口一口呷着,苦味顺着他的味蕾,一滴一滴钻进他的心。他最终还是忍受不住,按下桌上电话的某个键,不一会儿,阿龙应声赶来他的办公室。
“骏哥……”阿龙看着眼前瘦了一圈的他,略低了低头,没等他问便说道:“骏哥,是想问方小姐的事情吗?”
他眉头微微一皱,脸上明显抽动了一下,问道:“她怎么样?”
“不好……”
“出什么事了吗?”他紧张起来,回过身定定的看着阿龙,“我不是让你一直跟着她吗?她难道还会出事?她到底怎么了,说啊!”
“她……”阿龙犹疑了一下,还是和盘托出,说道:“她在元朗一家小餐厅做工,没有住的地方,每天晚上住在店里,工钱还是跟老板预支的。”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回方家吗?”
“那天我跟着她,亲眼看见她进了方家住的那栋大楼,我以为她回家了,所以我就没继续守在外面……可是,后来几天我都没见她从那栋大楼里出来,我想她可能出了事,就派人四处找,总算在元朗那家小餐馆里找到她。我没敢去跟她说话,没敢给她钱,我怕她再对你有误会,所以这几天……我就一直盯在那里……”
他听阿龙讲完,头上已泌出了细细一层汗,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呼吸已经急促到不受自己的控制。小餐馆……住在店里……他不敢想象,她的日子甚至比从前更糟糕,他不敢想象一朵百合花要怎样生长在狂风暴雨之中,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他这个自称爱她的人。
他苦苦笑起来,发疯似的往门外跑去。就像那天她疯跑下山,疯狂的离开他们那个所谓的家,他也疯狂的逃出这栋写字楼,疯狂的寻找她的踪迹。
他来到沙田,那个方家租住的廉租屋,她家住在18号楼1506户,他一直都记得。这里似乎是他前世涉足的地方,飘着暖暖的、却又酸酸的回忆的的味道。
他立在楼下,大喘了几口气,像是去完成什么神圣的使命,一步一步踏上那段缺了一个角的水泥楼梯,踏进贴满小广告的大楼走廊,按下电梯,表面的平静下,隐藏着波澜起伏,就好像那晚他送她回家的心情。
15楼的走廊逼仄昏暗,走廊尽头只开了一个小小的窗,透进来昏昏沉沉的白色的光。走廊上,充斥着孩子们的嬉闹声、家长们的责罚声与白糖糕小贩的叫卖声。
有老人的人家,老人都搬着凳子坐在门口,楼层太高,电梯坐不习惯,他们便坐在自家门口,一边择菜一边吆喝着聊天,夹杂着各种不易听清的口语,偶尔凑起来大笑一阵,在乱哄哄的环境中倒显得不那么突兀。
他环顾四周,从未来得及仔细打量这个地方,她便被迫屈从在他身旁,他的心口一疼,原来,她的十二年何曾好过,他只记得自己的伤,却忽略了她也在承受着同样的伤。可如今,她连这样的地方都住不得了。
他走去方家,看到门口铁链拴着,便敲了敲门,屋里没有人应,一个邻居老太拎着一筐菜颤巍巍的走过来,好心好意的提醒着他:这家人白天不在的,都去上工啦!
他问道:“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老太太看他一眼,坐下开始收拾筐里的菜叶子,黄的绿的扔了满地,漫不经心的答道:“那可说不准,这家人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聂宏骏蹲在她跟前,急切的问道:“我找这家的二女儿,她回来过没有?”
“二女儿?”老太太又看他一眼,老花镜后的那双眼在凸透镜的作用下像是变了形,眼中的复杂神情令人捉摸不透,许久,她讪讪笑起来,倒像个施展妖术的婆子,对他意味深长的笑道:“你找他家那二女儿做什么?”
“我……我找她有点事。”他说,“您能告诉我她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她早就不在这住了……哼,这种女孩子,住在这里我也嫌脏呢!”
“你在说什么?”他心有不悦。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却扯着嗓子朝这边喊过来,那尖锐的声音像是一把利器,割破了整个嘈杂的走廊:
“那个方若轩啊,真是看不出来!外表清清纯纯的一个女孩子,居然把自己包了出去,干那种见不得人的脏事!哎哟……以为自己长得漂亮,那些有钱人能真心对她吗?呸……”
走廊鸦雀无声了一阵子,忽然一下,竟又变的沸腾起来,不管老少,纷纷议论着方若轩的不贞洁,像是她犯了天条律令,所有都仿若笑着想看她被推向断头台的一幕。
聂宏骏耳边嗡嗡作响,那些人的声音像恼人的蚊子一样在耳边盘旋,他心中疑窦丛生,他与她的事情一向瞒的很好,至少在他去泰国之前,方家没有任何知情的迹象。
“够了!”他怒喝激动的人群,站起身来,他的身躯在这光线不足的小走廊里显得格外高大,竟能十足挡住那个小窗口透进来的白光。
人群安静下来,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仿佛他是天降之神,将要宣布他们每个人的命运。他扫了人群一眼,又恢复了从前的冰冷,说道:“你们怎么知道这些事?有什么凭据这样说她?在背后议论别人,你们不觉得丢脸吗!”
“凭据?”老太太低头自顾自的摆弄着菜,上了年纪的人说话总有些摇头晃脑,她瞥他一眼答道:“我们到处都有凭据!我们这楼啊,前些日子被人贴的不成样子啦!”
“贴的什么?”
话音刚落,一只纸飞机不偏不倚落在他脚边,他望过去,走廊那头一个淘气的小男孩冲他吐着舌头。周围人若有若无冲他笑着,各自散了,各自去忙,一时间他又像处在孤岛之中。
他拾起脚边的纸飞机,轻轻打开,在眼神触到那张纸的一刻,他的双手不自觉的发抖。她的照片就那样被印在那张质地粗劣的纸上,笑容如花般绚烂,却如陷入深渊泥潭,被世俗粗鲁的撕掉花瓣,花蕊打成永远解不开的结,孤单的飘零在黑暗之中。
照片旁那些粗鄙的话语不堪入目,更像是小报记者为吸引眼球而不择手段写下的文字,每一字每一句,都是锋利的钢针扎在他心口。他把那张纸紧紧握在手中缩成一团,指甲狠狠抠进去,纸上破了几个洞,再伸开手,纸团慢慢张开,倒像耄耋老妪那张皱巴巴的脸。
他把它塞进口袋,眉心紧锁,眼中射放出犀利的光。这定是有人恶意中伤。
他在脑中过滤着每个与他不和的、曾经有过节的、甚至只发生过一次争执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有必要用方若轩来做文章,即使用她做文章,也没必要瞒着他,大可以公布在电视上网络中,让全世界人都看到。
而贴这种东西的人,应该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要把他们的关系暴露在方家人面前。
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个名字,却只有短短一瞬,而后便模糊了。此时,她已占据了他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感情。
他只想见到她,他无法想象她现在有多难过,他不知道她前些日子是怎样像一只流浪猫似的缩在大街小巷,不知道她回方家的那一天,她挨了多少骂,又挨了谁的一巴掌,不知道她怎样被她的家人像赶一只狗似的赶出了家门……
他不知道,她已经变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罪妇,已经被钉上了十字架接受道德的审判,所有人都可以打她骂她,以道德的名义凑热闹,可在这时,那个说过永远保护她的人,却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使她任人欺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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