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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局(第1页)

京西小苍林中,有一书院,名曰宁远山房,君子之行,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此书院之中,皆为有志之士。

冷疏竹信步而上,午后,有疏疏明光透下,一路石阶青苔苍苍。

林旁,有山溪涓涓,溪旁有数文士,或吟咏,或泼墨,或坐或站或半躺与石上。

众人见小径处现身的冷疏竹,齐齐住了动作,片刻之后,又各自吟诗作赋,似不曾瞧见他这个人一般。唯有其中有一青年,缓缓走来,对冷疏竹略一抱手,道:“原来是凤仪公子大驾光临。”话中,似有几分讥诮。

冷疏竹全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以礼答道:“某前来拜见付山长。”

这青年一拂袖,道:“山长高洁之士,不受尘俗之扰,凤仪公子还是请回吧。”

冷疏竹轻笑:“人生一世,尘俗中来回,谁人又能真正超脱于外呢?”

“你!”青年面色一变,欲再说话,却闻他背后传来声音,是个小童走来,道:“山长请凤仪公子一叙。”

冷疏竹微笑颔首。

青年面色发冷地看着冷疏竹同小童离去,愤愤一哼。

山溪在林中流淌,略一低洼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塘,水塘边有一个木搭的平台,上置于一竹塌,竹塌上歪着一名苍青色衣衫的长者,这长者见冷疏竹而来,只是微一欠身,道:“老朽年岁已大,时有病痛,公子莫怪。”

冷疏竹笑道:“付山长从容些便好。”

付山长被小童扶着又躺回了竹塌,不时微喘几下,才道:“不知公子今日此来,有何要事?”

冷疏竹只是一笑,道:“那日某偶见一书,乃是长鹿公子的旧局残书,恍觉时光匆匆,十数年不过弹指之间,只是如今棋局残缺,长鹿君踪影难觅,不免叹人间憾事。”

付山长面色有些不好,他举手捂着嘴唇,又轻咳数下,未曾言语。

冷疏竹便又道:“某曾听如意君说,积云书楼中藏经史子集虽多,却不及付山长胸藏文墨。今日便是前来请教,此半副残局该如何成?”说着,他自怀中取出半本残书,放在付山长面前的矮案上。

付山长一瞬满面青白,嘴唇颤抖,他眼珠僵硬地转动着,转到了冷疏竹的面上,冷疏竹依旧笑意淡淡,如同这怡人的山风,半点都不曾卷起尘沙。

付山长手指抖动着,缓慢地伸出手去,几次欲拾起那半本残书,却几次都脱手而去。

冷疏竹只是看着,没有任何要伸手帮忙的意思,他抖开纸扇,轻轻挥着,看着远山如浅墨一撇。

付山长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终于一把将那棋谱抓在手中,他颤抖地打开残书,一页一页翻过,翻到最后一页才放下,面上已经老泪纵横,“长鹿君!是我对不起你啊!”付山长一声嚎啕,手握成拳,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冷疏竹依旧不动不言,他冷眼看着,连眉毛都不曾动半分,他不问付山长这哭从何来,也不是这对不起之语为何意思,他只是看着。

长鹿君便是昔日积云书楼中琴棋书画四君中的棋士,便是如今的国手白君亦是他当年的弟子,陈王既然拿到了贤妃手中那件东西,胥长陵偷走了渤海王的地图,那么那几件物事接下来的下落,必要尽快找到了,积云书楼中原本藏的那件,想必只有在积云书楼的那些文士中找了,燕夫人死去多年,温西全然不知,那只有找到四君子中唯一还活着的长鹿君,只是他下落又在何方呢?

冷疏竹垂目,依旧看着嚎哭不止的付山长。

终于,付山长掏出手帕拭了泪痕,他面如死灰,艰难地抬起似有千钧之重的头颅看向冷疏竹,“公子这棋局如今是到了生死之时了吗?”

冷疏竹轻轻道:“如油煎火烹,时时刻刻,皆是生死悠关之时。”

付山长手指摩挲着那棋谱,努力将自己又撑着坐起来了一些,道:“公子局中,今日这一着,是何意?”

冷疏竹笑道:“此局之中,付山长不必知晓太多。”

付山长胡须轻颤,嘴巴开开合合数次,才颓然道:“老朽……老朽……”终究,他长叹一气,“此残局已旧,纵然长鹿公子一局之中筹算百步,亦算不到今日,谁能料到、料到,唉……”

冷疏竹便道:“那么,某便欲亲自请教长鹿公子一二才罢。”

付山长捏紧了皱如老树皮的手,“太子死前,长鹿君入东宫,与太子长谈,极力劝太子杀陈王。”

付山长深吸一气,看了眼冷疏竹,道:“接下来之事,公子想必也已知晓,小女自小仰慕陈王,她偷听得太子与老朽对谈,才、才使得长鹿君事败,太子令老朽送长鹿君出京,老朽交于他百两金与一张太子亲自绘的地图,便再无他的消息。”

“地图……”冷疏竹问道:“其上所绘,是哪里?”

付山长沉默许久,冷疏竹亦是从容。

林中传来声声读书声,水中游曳着野鱼儿,他的纸扇轻挥。

付山长终于道:“老朽不知,只是多年之前,老朽已将那地图默在了心中,日夜不忘。”

冷疏竹微挑俊眉,只是看他。

付山长伸出手,指尖沾茶水,在榻上缓缓地勾勒着,山风微微,他边勾画,水痕慢慢干涸,等他画到最后,只是指尖未干的几滴清茶水罢了。

冷疏竹却已然记在了心中,而后,他的眉头有些轻蹙,笑容也有些渺茫。

付山长垂下手,长叹道:“老朽,已是不义之人。”

冷疏竹没有说话,良久沉默。

忽地,传来匆匆脚步声,一声娇喝伴随着一道铿锵之声直向冷疏竹而去,冷疏竹皱眉,挪步避开,紧接着又一道剑光向他刺去。

付山长大惊,喝道:“小婉!住手!”

原来这使剑之人是一名素衣的女子,一双妙目呲火,如同有深仇大恨般盯着冷疏竹,切齿道:“父亲,你莫要拦我,今日我定要杀此贼于剑下!”

她语中含恨,手中却无招式,那剑镂刻装饰繁复,亦不是杀人之器,想必她无有半点武功,只是凭一时之气使来便是,冷疏竹轻功绝顶,自不会令她伤及自己分毫,他无意与她争执,便同付山长微微颔首,道:“多谢付山长,冷某告辞。”话毕便离去。

那女子兀自不忿,急急上前几步欲要追去,付山长喝道:“小婉,你够了!”

付小婉眼中含泪,道:“父亲,都是此人,女儿才被殿下遣回,受此大辱,女儿如何忍得!”

付山长叹息:“你留下这条性命已是万幸,又何谈其他。”

付小婉看冷疏竹从容而去,分明走得自然随意至极,却眨眼便消失于浓浓密林之外,她纵然去追,也是追他不上了,不由将那柄剑重重扔于地上,自己也跌倒在地,掩面垂泪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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