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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功夫搭理
陆府上下,五双妇人的眼睛同时向岳欣然看来,陆老夫人上了年纪,身子不好精神不济,还是原来的陆府也就罢,现下的陆府确实需要一个得力的来掌舵。可是,若论嫡长,有苗氏在前,若论夫君功勋,有沈氏在侧,若论家族出身,陈氏梁氏俱是翘楚,岳欣然哪一样都不占。
一时间,随着陆老夫人这番话,屋里竟骤然安静下来。
沈氏却在犹疑之后看着众人困惑道:“阿家为何这般说,不一直都是吗?一路走来不都是阿岳拿主意?”
苗氏笑起来:“正是这个意思,阿家何必多虑?”
陈氏也道:“阿家,阿岳当家再合适不过,我等只有支持,何须再议?”不说如今这陆府的家多难当,便是看在阿岳救下阿和的份儿上,她定也会鼎力相助的。
直到此时,梁氏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称是。
陆老夫人喘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微笑来,直到此刻,她才确信,陆府现下哪怕低至谷底,也绝不会散了。
岳欣然的视线从眼前每一张面孔上划过,确信自己不曾错漏一丝一毫,是什么时候起,她竟肩负了这么多信任?居然叫她这样素来自命惫懒的人,连推却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陆老夫人拉过岳欣然,旁边的嬷嬷递上一个盒子,显是早就准备好的:“今后的陆府,里外之事皆由你来定,上下之人皆听命于你。”
岳欣然双手接过盒子,却笑问道:“也包括老夫人吗?”
陆老夫人一怔,随即失笑:“是,自然也包括我。”
岳欣然随即认真道:“那老夫人不必委屈自己非要写那回帖。”
苗氏亦道:“阿家!你也听到了,这并非只是我等的意思,阿岳也不赞同!”
陆老夫人:“你们一片孝心,我自是知道,但我已经这把年纪,早看开啦,陆府将来是你们的,不必顾虑于我……”
“老夫人,并非如此,有您在,才有陆府。”并不是什么无足轻重。
陆老夫人看着岳欣然,心中一暖,只听她继续道:“这三江世族,并不值得您如此。”不只是因为什么利弊得失的权衡,更因为岳欣然确实觉得,这样势利的人家,没有资格令老夫人这样委屈。
陆老夫人苦笑一叹,沈氏却一旁嗔道:“那你做什么拦着我,靳张氏那老不死的东西,便该扯了她的帖子!”
岳欣然坐在陆老夫人身旁,放下盒子,又拿起那张帖子,递给陈氏:“四夫人,您再仔细看看?”
陈氏微微疑惑,随即一脸惊讶:“千日洒金笺!”
那帖子所用信笺洁白若雪,可对着光线,却隐约可见金光漫漫似有若无,千日洒金笺,笺如其名,以细碎黄金研磨入纸浆,需要三载功夫才可得。用这种纸来当回帖,和把黄金扔到水里也没甚分别了,洒金二字,实是双关。
陈氏一脸冷笑:“我以为只有魏京里那些外戚中的冤大头才用这玩意儿,靳氏当真是轻狂得紧,奢靡无度!”
岳欣然正儿八经对沈氏道:“所以二夫人何必撕它呢,这么值钱的东西。”
不只是沈氏,众人皆是撑不住笑了,沈氏笑嗔:“莫诳我,我不信你没别的盘算!”
岳欣然却是面色一肃,郑重向陆老夫人道:“请四夫人代您回帖吧,陆府本是扶柩归乡,如今英灵未得归葬,府中上下悲不自胜,心实难安,不宜出门。一路奔波,国公他们该回祖宅真正安歇了。”
听得岳欣然的话,陆老夫人面上的沉静再次支离破碎,苗氏众人皆红了眼圈,低声应是。
与此事相比,靳氏那一封无礼回帖,当真是无足轻重,由陈氏后辈回帖,既不失礼怠慢,又是一种站在道德礼法高地上的无声指责:人家扶柩还乡,你却要人家登门拜访?你们靳氏自称世族,几个意思?
更兼陈氏亦是世家大族出身,出身之优,更在靳张氏之上,恐怕这一记哑亏,对方只能暗吃了。
更重要的是,岳欣然的处置不论有意无意,都给了陆府上下一种暗示:所谓的三江著姓,在她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陆府自己的事情最重要,什么靳氏靳张氏的,顺势踩了一脚便到一边儿去吧,没功夫搭理。
既不值当生气,也不值当多费心神,更不值当府中上下为之闹分歧。
这种态度之下,奇妙的是,靳氏那边,竟还来了一封书信,却是由靳六娘写的。她是靳张氏嫡出的女儿,早年在魏京倒与陈氏打过照面,书信一反三江世族的无礼怠慢,毫没有提及先前几封帖子暗中交锋之事,措词极为谦逊客气,只道先时陆府忙碌未敢轻扰,她因亲事在即,十分歉意地不能出门,半月之后,请陈氏过府,以叙旧谊云云。
依旧是那千日洒金笺,看来这靳府上下当真是极爱此笺。
陈氏亦奇:“这靳氏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岳欣然只一笑:“管它什么章程,不睬它就是。”
目下最重要的便是入葬之事。
先成国公故里自然不是这繁华的益州城,他的故乡是在龙岭郡成首县一个村落中,陆平被封国公之后,回乡修缮的祖宅也在那里。他的父母、早早亡逝的陆府大公子、三公子都安葬于彼,叶落归根,陆府这五个男人,如今自然也是要葬归成首县一处的。
归葬涉及诸事繁杂,时辰、礼制俱不能错,思及许多器物乡下偏僻未必能有,都需要在益州置办起来,岳欣然顺道遣府中人采买时多收集些市井消息。肃伯倒是带来一封益州州牧的唁函,吴敬苍对此嗤之以鼻,虚伪!他自己不登门,来封信就算?
采买得差不多之时,筮宅卜日,即测算风水时辰的先生倒是不必另找了……大衍与向意晚回来得很快。
或者说,那位公子毕竟年轻,先时在丰城虽是病重,更多是因为丰城地界良医难寻,向意晚几剂汤药下去,便见起色,这位公子在外,家中终不放心,便轻骑换马送了他归家,因岳欣然早有吩咐,向意晚与大衍二人便直赶来益州,正赶上陆府忙碌归葬之事。
刚刚安顿下来的陆府诸人,再次启程。
到得地头,大衍跟着阿方伯一道先去勘看地头,回来倒是对先前选定的风水赞不绝口,卜日也进行得顺遂,部曲们按着大衍指点的时辰、方位,开穴。
再迁灵柩于祠堂,重设神主灵位,彻夜燃燧烛,向祖先与亡灵祷告,已然归乡,并将所占时辰一并奉告。
掐算好时辰,这一日天光蒙蒙亮,陆府上下便扶了枢车启行,魂灯在前为引,阿金几个身为嗣子嗣孙都要捧着神主灵位紧跟,阿金捧了祖父与父亲的,阿和捧了父亲与五叔父的……阿久太小,便由他代了,便是最小的阿恒,也一脸懵懂地捧着他六叔父的灵位,被嬷嬷牵着向前。
山路崎岖,连陆老夫人都拒了岳欣然安排的步舆,在沈氏陈氏搀扶之下,艰难地下地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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