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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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哑佬卧在一堆枕木上养精气时，发现洼地里有片葵花杆子潮水似的涌动，浮出一个红影子。原来是个女人，正从路坡下面爬上来。哑佬直愣愣地瞧那女人钻出了葵花地。她背上压着一个鼓鼓的包裹卷，越过铁道时她抬手掠了下被风弄乱的头发。女人朝他走过来，笑着，哑佬从没看见过女人这样白得像玉石的牙齿。&ldo;大哥，你们这儿，&rdo;女人顿了顿，迟疑地问：&ldo;见到一个耍猴人过去吗？&rdo;这年有八个耍猴人走过龙家湾了，哑佬算计着。但他不知道女人说的是哪一个。哑佬对她咧嘴一笑，很鄙视地捏捏自己的嘴，然后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字：

&ldo;不。&rdo;哑佬讲不出完整的语言，但是学会了说这个&ldo;不&rdo;字。不知道女人懂没懂哑佬的意思。她站在月台下面的某片阴影中，朝铁道两侧四处张望。暮色渐渐浓重，漾开了覆盖住洼地里的向日葵林，那些黑压压的精杆乱挤着，发出一阵轻微的倒伏声。&ldo;这地方葵花儿真多呀。&rdo;女人自言自语。&ldo;不。&rdo;哑佬想说夏天才是葵花世界，那会儿龙家湾的人眼睛里全是金黄色的的花盘摇啊摇的。女人侧过脸注意了哑佬的神情，恍然地又一笑，哑佬忽然想到有的女人就像一株夏天的向日葵，美丽而蛊惑人心。

哑佬就把陌生女人往老锛子的办公室里带。老锛子是龙家湾的站长。他一天到晚在房子里描描划划打电话接电话的，但是老锛子关照过，站上来了什么古怪的人得带到他的办公室里来，站在门边上就行了，不准走到他身边去。于是那个女人就倚着门，从哑佬宽阔的肩背后打量着老锛子的办公室。老锛子的斜眼从老光镜片后深沉地测量着女人的行踪。&ldo;从南面来的？&rdo;&ldo;从南面搭火车来的。&rdo;

&ldo;怎么又不搭火车了？&rdo;

&ldo;没钱啦，半路上给撵下来的。&rdo;

&ldo;你一个女人跑出来东浪西颠的干什么？&rdo;&ldo;我找我男人呐。大哥，你看见一个耍猴的过这儿吗？&rdo;&ldo;咦，你这么个漂亮女人连耍猴的都拴不住还能干什么？&rdo;老锛子瘪起嘴摇着头，从耳朵上挟起一支圆珠笔，端正地在什么纸上一连画了好几个圈圈。老锛子花白头发的脑壳转也不转了。办公室的四壁都有葵花杆子黯淡地立着。&ldo;你回家乡吧，耍猴人走遍四方，上哪儿去找？&rdo;&ldo;我不回。他把我当姑娘时的银项圈当猴套呢，他死了我才不管，那猴子死不了，银项圈也烂不掉，追到天边我要把银项圈追回来。&rdo;女人倚着门，水亮的短发髻焦躁地磨擦着原木门框，背上的花花绿绿的包裹卷碰到了一捆葵花杆子，葵花杆子就沙沙鸣响着倒在女人的脚边。

老锛子回过头隐晦地朝陌生女人笑，笑了一会又瘪起嘴说：&ldo;你留在这儿等着他回来吧，耍猴人不认路，都沿着铁路走，都要走过龙家湾的。&rdo;&ldo;那死鬼不会回来了，他把我的银项圈都带走了。&rdo;&ldo;留在这儿吧，马上龙家湾就下来葵花籽了，等瓜子嗑完了，你家耍猴的也回来了。&rdo;

&ldo;你这老家伙真是的，我干嘛要听你的留下来嗑瓜子呢？&rdo;&ldo;留下来吧，给站上干点活攒点钱再回家。&rdo;女人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低垂下去，突然显出了柔弱的模样，她朝哑佬望了望，哑佬的脸上充满了笨拙的诱惑。她转过脸去看墙边四角里的葵花杆子，葵花杆子都歪斜地站着，发散出夏天的气息。&ldo;我走不动了，就在这里等他吧。&rdo;女人叹息了一声。老锛子和哑佬看见陌生女人一下子就瘫软地坐下去了。她很累。她一低头哑佬就看见那团发髻里插着一支奇怪的头簪，那头簪像一把小刀的形状，锥顶闪着一点冷光。每天一早一晚，龙家湾有黑龙般的货车靠站。戴鸭舌帽的司机发现了这小站产生的些微的变化，矮房前的晾衣绳上竟飘开了花花绿绿的女人衣物，空气中也因而夹杂着一丝讨人喜爱的温情的气味。&ldo;哑佬，你娶老婆了吗？&rdo;司机们朝扛货包的人群嚷。&ldo;不。&rdo;哑佬极艰难地吐出一句，眼睛却快乐而多情地转动着，去寻找女人银月。银月远远地闪现在秋天的向日葵林里，在哑佬的视线里，穿黄衫子的银月就像一株向日葵沿着路坡滑动，画出一些黄灿灿的图案，把他的眼都晃迷糊了。银月在割糙，秋天的糙都干黄了，银月就割满坡上干黄的糙。她给龙家湾的男人们蒸好吃一天的馒头就下坡了。银月割了那么多糙，全都懒懒地码在月台上，干黄干黄的，码成一座座憔悴的小山包。哑佬卸完车就常常光着膀子在那些干糙堆里绕来绕去，变化着走出各种路线，对这套动作有着孩童的痴迷。&ldo;哑佬，你在找什么？&rdo;老锛子花白的脑袋探出窗户。&ldo;不。&rdo;哑佬像蛇一样贴着糙堆游，游出一个波浪形。&ldo;在找女人么？混蛋哑佬！&rdo;老锛子对哑佬狠狠地唾了一口。看看那些糙垛，越来越多，越来越高，要把月台盖满了，老锛子说：&ldo;银月割那么多糙干什么？真他妈会瞎搞，站台上怎么能晒糙呢？又不是在她们的庄子里。&rdo;

哑佬站住不动了。他听见远远地从向日葵林里飘过来银月唱的徽州小调，沙哑而伤心的。他眼睛却分明被糙垛里的某一片光亮吸住了，哑佬的两只手鲁莽地去捅那片光亮，干糙垛微微倾颓了，叮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哑佬的脚下。是一支头簪，银亮亮的，仿佛古怪的小刀儿闪着光，照亮呆立的哑佬。哑佬捡起银簪吹了吹，没有灰尘，却吹出一股类似向日葵的淡淡的香味。哑佬朝路坡那里张望，银月的黄衫子已经滑落到坡底，在一片葵花杆子和干糙丛中间一点点地闪烁。银月你这个怪女人，割这么多糙干什么用呢？

后来哑佬把那支银簪藏在宽宽的裤腰带里，他粗粗地喘着气，又闭上眼睛。眼里便湿热得很，全是夏天的向日葵作着温情的燃烧。银月，银月，你割这么多糙干什么用呢？&ldo;站长，我的簪子丢了。&rdo;女人脸色煞白地站在老锛子的办公桌前，身上的衣服被汗泡湿了，裹紧了胸部。女人浑身都落了星星点点的糙棵子。

&ldo;簪子丢了？&rdo;老锛子在表格上画着他熟稔的圆圈儿，说：&ldo;掉在葵花地里了吧？谁让你鬼迷心窍样地割糙，割，割，这下好，把簪子给割丢了。&rdo;

&ldo;丢了。我漫坡都找过了，没有我的银簪子。&rdo;&ldo;真丢了？再找找吧，龙家湾丢不了东西。&rdo;&ldo;我活不下去了。那簪子和银项圈是成天地的，项圈让那死鬼偷跑了，簪子怎么又不见了‐‐天老爷，我活不下去了。&rdo;女人紧紧咬住的发紫的嘴唇猛地启开，冲出一声悲痛欲绝的哽咽，那声音像石头碎裂一样发散出蛮力，办公室四壁的葵花杆子莫名地震颤起来。老锛子坐不住了。&ldo;银月，别急，说不定簪子让谁捡到了呢？&rdo;&ldo;我出来追银项圈的，怎么想到簪子也会没了呢？那簪子和银项圈是成天地的，一只都不能缺呀。天老爷，我活不下去啦！&rdo;女人的哭声渐渐流利了，舒畅了，渐渐又像母兽一样低沉地呻吟着。女人的眼里充满绝望，灰黑一片压得老锛子的办公室也喘不过气来。老锛子抱住花白的脑袋摇晃了一会，用棉花团擦着镜片，女人在镜片里缩成一团地哭。&ldo;你这女人哟，你这样可真是活不下去了。&rdo;窗外正过了溜铁皮车，铁轨铮铮地响了半天，车头冒出来的黑烟灌进老锛子的办公室，老锛子便用手去扑打那蔓延的黑烟，等黑烟散尽，银月已经不见了。老锛子赶到门口，看见银月在月台上追着那溜铁皮车，黄衫子被车轮下面的劲风吹着，鼓荡起来，如同野蛱蝶嘤嘤地要起飞的样子。&ldo;银月，你干什么？&rdo;老锛子在狂吼起来。&ldo;耍猴的，有耍猴的‐‐&rdo;银月的声音被火车声卷过去。&ldo;银月，你回来啊别追车啊‐‐&rdo;老锛子去抓红信号旗了。&ldo;车上有耍猴的‐‐&rdo;银月的声音又被火车声卷过来。老锛子明白了什么。他猜银月跑累了就会回来的。老锛子在他的办公室里站了会，把墙角上总是莫名其妙倒下的葵花杆子扶起来。他又想起银月的事，这世界这么野蛮旷大，银月的头簪和项圈到底在哪里呢？

晚上下了秋露，银月沿着铁道走回来时，人影儿带着一层朦胧的水色。浓重的露水将这个女人画在龙家湾小站的月台上，画成一株硕大的向日葵。

&ldo;你看见你男人啦？&rdo;老锛子举起巡路灯照亮了银月。&ldo;我看见了，清清楚楚的一个耍猴人，还有我的银项圈，挂在猴子的颈上，我追上去怎么就不见了呢，要不就是我没追上？&rdo;&ldo;不一定是你男人，这铁路边过的耍猴人多着呢。&rdo;银月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现出了半边轮廓，老锛子便觉得这个女人有一半枯槁憔悴，另一半却惊人的美丽了。那几天里，龙家湾人都疯了似地散在长长的铁路路坡上，乱七八糟地寻找一个女人丢失的银簪子。男人们的大脚丫子踩倒了大片大片的葵花杆子，不少的葵花叶葵花杆碎裂了，咔喳喳痛苦地响起来。哑佬躲在银月割下的糙垛子后面，狡狯而得意地张大嘴，俯瞰路坡下面忙忙碌碌的人影。哑佬知道他们找不到那支银簪子。银簪子是有光亮的。他们找死了也见不着那点光亮，路坡下只有黑乎乎的粘土，黑乎乎的秋后的向日葵。没有银月的簪子。&ldo;哑佬，你捡到一支银簪子了吗？&rdo;老锛子多次虎着脸逼问哑佬，企图从那双野兽般迷茫的眼睛里找到什么。&ldo;不。&rdo;哑佬仰着头说。他的两只手坚实地护着肮脏的散出汗腥气的腰带，轻轻地摩挲着。

银月走过哑佬身边时没有这样问过，她相信哑佬是个老实人，捡了她的银簪子不会不还她。银月见了哑佬总是要笑，哑佬就觉得那女人的银簪子正以小刀似的顶口一下一下地捅着他，他按住腰带下的簪子，还是觉得疼。哑佬不要这女人对他露出玉石样的牙齿，笑。

&ldo;不，不。&rdo;哑佬这样拼命地喊，但发出的声音却极小极沉闷。失魂落魄的女人听不懂哑佬的话。

一天清晨，龙家湾人发现那个从南面来的女人失踪了。留下好多干糙垛孤零零地站在月台上。风很大，掀起一缕缕干糙漫天飞舞，站上的人们不知怀了一种什么心情，都冒着风聚过来看风中的干糙堆。风不停地挟走枯黄的轻飘飘的干糙，清冽的空气中满是细小的尘土和干糙根腐烂的味道。老锛子披了大衣出办公室，望着随风飞扬的干糙，那张老头的脸上浮现出人世的苍茫：&ldo;银月那女人又去追耍猴的啦。可是她的银簪子掉在我们龙家湾呢，现在她身上什么都没了。&rdo;

那天的风劲少有，刮得小站房顶上的龙家湾三个字也像向日葵林一样倒伏下来。人们的头上身上落满了细糙棵子，却都朝灰蒙蒙的铁路尽头望，铁路尽头就是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银月那女人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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