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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还是那个梦,百年前初冬的清早,阳光和煦,微风吹拂,朱漆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滚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真是双漂亮的眼睛,目似点漆……」
那年如此轻狂不设防,来路不明的人也敢扛起来往自己房里拖。偷偷摸摸凑近他的脸观察,大大咧咧坐上他的身:「你是谁?打哪儿来?家里几亩地?地里几头牛?」
冷不丁看见他睁眼,盈盈一汪湛蓝,如天湖般澄澈。他说:「在下殷鉴,来自盂山神宫。」
「哎哟妈呀--」心肝一阵乱颤,手忙脚乱地,「咕噜噜」连滚带爬摔下床……
意料中的冰冷和疼痛迟迟没有出现,背脊触及一阵温暖,典漆茫然地睁开眼,什么都还没看清,听见头顶有人说:「你醒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包含无数欣喜。典漆迷迷瞪瞪地点头,头颅刚低下,转瞬被他拥进了怀里,胸膛相叠,脖颈交缠,情欲里死死缠绵时都未曾这般贴近。
「你……」开口后才发觉喉咙嘶哑得厉害,说一个字便要耗尽所有力气。典漆想抬头去看他的脸,却被殷鉴紧紧抱着,男人一意用下巴抵着他的肩,久久不愿松手。
「我真的以为……以为你……」他的声音颤得厉害,几乎语不成句。
第一次啊,殷鉴,你第一次因为我而失态。真是没出息,光想到这一点就可以忘记了喉间的疼痛,勾起嘴角笑着用指去梳理他的长发。
男人的发向来被打理得很好,所谓柔顺飘逸,黑发如瀑。当年揪着自己一头乱糟糟的杂毛愤愤不平地想,小爷若是早晚都有人端茶倒水随侍在侧连颗瓜子都不用自己嗑,只怕也能出落成白衣翩翩的美少年一名。
现在抚他的发,心思却是两番境地,好吧好吧,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典漆口不能言,手指顺过他的发丝,又攀上他的脸。
男人的情绪已不再如方才般激动,只剩眼角还有淡淡的红。灰鼠看见,笑容不自觉扩得更大,指尖在他眸畔徘徊不去,刮着他的脸皮调皮地吐舌头。殷鉴呀殷鉴,你在小爷面前也有今天。
无奈地神君唯有宠溺地顺着他,捉过他的手来从手指尖一直吻到耳朵根:「你呀……」
不知该说是叹息还是感慨,长长叹口气,坏心眼的灰鼠偏还不放过他,半靠着床头,媚眼如丝,细白的牙咬着粉红水嫩的唇,于是所有的话语都堙没在了唇齿间:「典漆,我很担心你。」
吻到彼此气喘吁吁再透不过气,这之间的事才慢慢说开:「楚眸跑了。」
他此番前来就是别有用心,不是为了楚腰,是为他自己。楚腰的死,殷鉴的返回,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唯一失算的,是灰鼠淡漠的态度。
「我若迟来一步,他恐怕就把你……」男人提起这个还有些心有余悸,眸光闪闪的,有些邀功的意味。
典漆白他一眼,那是小爷拉着他扯东扯西刻意拖延,否则,就算你早来一百步小爷也早死了。
假意扼死典漆,趁殷鉴失神抢人之际化烟而走,蛇终是精于算计的,山穷水尽处依旧拼个全身而退。男人落在典漆脖颈处的眼神有些心疼,上头的指痕清晰可见。楚腰没有那么愚蠢的弟弟,杀了典漆便是执意与上界神君为敌,至此天涯海角难逃一死;不杀便是俯首称臣,殷鉴跟前,他再难倨傲半分。作势要杀,结果却未杀,那是他手下留情,殷鉴平白无故欠他一份天大的人情,从今往后,对于他,势必要有几分忌惮。
连亲生姐姐都可以拿来作为棋子一并算计在内,这便是妖,一旦起了执着之心,毁天灭地,在所不惜。只是,他所执着的又是什么?
典漆费心思索着,不觉颈上有些异样,却是殷鉴正在小心地触碰自己的伤痕。
「疼吗?」他皱着眉头,神色间几分怜惜与悔恨,「这痕迹怕是要过些日子才能退了。还有你的嗓子,也要过段时日才能好好说话。」
典漆瞪他,你让我掐两下试试?
他讪讪地笑,讨好地端过搁在一边的汤药:「来,我喂你。」
灰鼠扭头,抿紧嘴狠狠地看他。
他要装傻,眼中刚闪过几许遮掩就叫典漆在胳膊上用力拧了一把。灰鼠气汹汹的目光下,神君尴尬地垂了头:「我和楚腰……没什么……真的。」
那不是一段值得夸耀的往事,就连说书人口中所言的种种惊心动魄都比真相来得光彩。事实却是,风流成性的神君确实看上了人家的美貌,亦确实有过那么一段如胶似漆的甜蜜,叫一旁的楚眸看得频频牙疼。却在某夜某个该当最亲密最不设防的时候,身下向来兔子般乖巧沉默的女子突然出手如电从枕下摸出把匕首二话不说往他心口捅,震惊、窝囊、耻辱……种种词汇皆不能生动描绘神君当时的复杂心思,原本还想着过段时日就该寻个理由疏远她,谁知……
总之,那场被吹得天花乱坠的所谓神魔之战是平生最狼狈的一次,虽然论修为是远胜对方许多,却因为对方先下手为强有选在那样的时机,几乎大半时间都是处于劣势,所谓鏖战,不如说边打边退更确切些。
男人的头垂得越来越低,连带说话的声音也跟着一路往下降,灰鼠笑得几乎要在床铺间打滚,嗓子的伤势还未好,「咳咳」一通猛咳。殷鉴忙不迭帮他拍背,再度长叹一声:「虽然最后我同她是两败俱伤,若真论胜负,却该说是她赢了。」
楚腰将他牢牢记住是因为生平第一次失败,于他而言,何尝又不是如此?高傲如众仙口中的战神之尊,却败于一个娇弱女子之手,于他,着实难以诉诸于口,哪怕听得旁人提及,亦觉得彷佛讥讽,不禁羞怒交加。
「我总觉得,如果告诉你,你会更看不起我。」他甚至已经不敢看典漆的表情,一径低着头,好似能把下巴埋进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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