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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钱讪笑着:“是大小姐啊。没想到大家嘴里说的那个好心的中国太太就是您……我真没脸见您,混成这个样子,唉。”
傅兰君请他们吃饭,从谈话里知道了他是1910年来的英国,在国内他是个滥赌鬼,没什么本事,偷渡来英国后只能卖苦力,辛苦混到现在,虽说有妻有子,但也不过是一家人在烂泥塘里打滚,他想着孩子不能重蹈他的覆辙,于是送孩子来读书。
傅兰君问他为什么来英国,还有钱叔去哪儿了,他支支吾吾地不肯正面回答,只说他来英国前他爹就死了,问他怎么死的也不肯说,傅兰君心想,多半是因为病。
她最后一次见钱叔时,钱叔告诉了她,她父亲被栽赃的真相,那时他身体还健壮得很,谁想到竟然没过多久就死了?只得叹一句,天命难测。
傅兰君收下了小钱的儿子钱小善,故人之子,她格外用心,钱小善人本就聪明,在她的教导下,功课学得很快很好。
傅兰君还让小钱做了学校的校工,虽然工资不高,但总比他在外面卖苦力要好,他们一家住在学校的校工宿舍里,也比住在四处漏雨的贫民窟要好得多。
小钱很感恩,干起活儿来比谁都卖力,但他好像总是对傅兰君心有畏惧似的,老是躲着她,傅兰君觉得很困惑,但也没有多问什么。
直到1928年,傅兰君才终于明白为什么。
1928年,学校校舍重修,小钱从房顶上摔了下来,送到医院时人已经有些不行了。
小钱的妻子跪在床前握住丈夫的手哭,傅兰君牵着钱小善的手站在病房里,小钱躺在床上,歪着头努力瞪大眼睛看着傅兰君,傅兰君牵着钱小善走过来,弯下腰对他说:“你放心,我会帮你照顾嫂子和小善的。”
小钱努力牵动起肌肉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然后他的视线投向自己的妻子,喉咙里咕噜作响,妻子垂着泪握着他的手:“我都懂。”
小钱满意地笑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办完小钱的葬礼,小钱的妻子突然来找傅兰君。
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一个,感谢您教导我们小善;一个,感谢您收留我们全家;一个,感谢您为我丈夫操办葬礼;最后一个,我代我丈夫和公公向您赔罪。”
傅兰君愣住了,赔罪?赔什么罪?
小钱的妻子眼睛里早蓄了一汪泪:“小钱他走之前要我告诉您真相,他说,要是不说出来,他在阴司地府都不得安生。”
她缓缓地把真相道出,听完这真相,傅兰君浑身冷得发抖,她僵硬得像死尸一般地在屋子里呆坐了很久,最后忍不住号啕大哭。
顾灵毓是冤枉的。
他没有害死傅荣,他没有参与过诬陷傅荣案。钱叔说的那些话都是在栽赃陷害他,而她,竟然对这些谎话全盘相信了,并且,为了利用他的爱进行所谓的“报复”,也为了保护这个她当作亲人一般的钱叔。从这个家里有她钱叔就在了,她把他当自己的家人,却没有想到,他会为了自己真正的家人而出卖她的父亲!
小钱一向是个滥赌鬼,叶际洲来到宁安后很快就掌握了这个把柄,1909年,他设圈套套住了小钱,要钱叔帮他对付傅荣,否则就杀了小钱。钱叔只有这一个儿子,为了儿子他放弃了一切仁义道德,他很快和盘托出了齐云山死亡的真相,给叶际洲递了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他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整死了傅荣后叶际洲还是不肯放人,有一天,叶际洲身边一个新军军官找到了他,跟他说,要他去告诉傅兰君,傅荣的入狱和顾灵毓脱不开干系,否则,还是会杀了他的儿子。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自己已经做了下地狱的事,那不妨做到底,好歹给自己的儿子开出一条生路。
在他按照别人的吩咐做完了一切丧心病狂要下地狱的勾当后,小钱终于被放了出来。钱叔早就联络好了蛇头,小钱一出来就被塞上了偷渡去英国的船,小钱走的当夜,老钱就自杀了,他自知罪孽深重无法苟活下去,于是自杀谢罪。小钱在自己的行李里发现了老钱的遗书,遗书里交代了整件事情的经过。末尾,老钱告诫他,我为你丧尽天良,今自杀谢主,盼望你看在我这条命的份儿上,若能侥幸苟活,从此后就好好做人吧。
那去找钱叔诬陷顾灵毓的新军军官姓程,叫程东渐。
傅兰君想起了那一年自己给顾灵毓煮的那碗寿面,她对顾灵毓说,里面是有毒的。
实际并没有,但她不是没有想过,她是真的想过毒死他以告慰父亲亡魂的。
这大约就是程东渐让钱叔诬陷顾灵毓的目的吧!倘若知道了自己父亲的死另有内情,哪个女儿不会为父报仇呢?可是她偏偏没有,因为她不孝,而她之所以不孝,是因为她爱他。
她爱他……可是他不知道,他以为她爱的是另一个人。
她要回国去,去告诉他,她爱的是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爱的就是他了,倚窗吹箫的他,赌书泼茶的他……
她的魂里梦里,一颦一笑都是他。
第十章其后
『他去了哪里?』
『死了。』
傅兰君再回到中国,已经是民国1929年的春天。
比起她离开时的1913年,十六年过去了,故国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却又似乎大变了模样。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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