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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冷,仰望斜天处,不见阑干北斗。
只见一骑红马奔在只剩一层浅雪的雪地上。马上前后两人,前头那人垂首,犹在昏迷;后头那人左手握着马缰,右手扶着前头那人的身子,而他的右臂还在滴血。这二人正是陆尹琮和阮惜芷。
在雪地里奔了良久,这马便进了一片枯树林中。陆尹琮手臂流血颇多,进了树林后,他将马勒停,撕下一片衣襟来,要裹住伤口。
便在这时,阮惜芷悠悠醒转。她发觉自己坐在一匹红马上,转头一瞧,只见身后那人正在包扎伤口。陆尹琮单手包扎伤口颇感吃力,阮惜芷轻声道:“我来罢!”接过那片衣襟,缠住陆尹琮的右臂。陆尹琮笑道:“姑娘醒了,这真好!”惜芷边包扎边问:“这是怎么受的伤?”陆尹琮道:“一支快箭从身后来,没躲开。”惜芷包扎好了,微一抬眼。只见如此近的距离,两人目光相接,惜芷顿时脸上一窘,又别转过了身子。她垂首玩弄衣襟,突然发现自己的衣袖破了,心中大惊,一翻开看,解药已不见。她颤声道:“那解药……解药不见了。”陆尹琮在身后笑道:“在我这里!”阮惜芷忙回身一看,只见陆尹琮从袖子里拿出一粒药来。他又是清朗一笑,道:“当时解药掉在地上,我只捡起了这一粒。”惜芷笑道:“一粒大抵也是够了。你快吃了吧,这样你的毒就会解了。”陆尹琮答应,将解药吃了下去。
陆尹琮道:“阮姑娘,我……你对我这般恩情,我真不知道怎么还你。”惜芷微微一笑,打趣道:“唉,是呵!我那次给你通风报信,这次救你出来,你啊,慢慢还罢!”她把陆尹琮救了出来,心头高兴,也是开起玩笑来。陆尹琮笑道:“好,我慢慢还呵!”
陆尹琮正要查看路怎么走,突然见前面的阮惜芷大叫了一声“啊呦”,便要摔下马去。陆尹琮一惊,忙用手轻轻扶住她,问道:“姑娘,怎么了?”惜芷回过身来,已是清泪点点,愁容满面,她道:“怜玉!我的使女没逃出来!”
陆尹琮一听,心头一惊,可他没有犹豫,当即调转马头,意欲回去救怜玉。惜芷心神大乱,任由这马跑了一阵,可她随即如梦方醒,大声喊道:“别……别回!”
陆尹琮翻身下马,垂首道:“阮姑娘的大恩,我陆尹琮真是一辈子都没法报答。而今我一时疏忽,忘记了怜玉姑娘,如果怜玉姑娘因我而玉殒香消,那我当真是万劫不复了!便是我陆尹琮再一次陷进那险境之中,也要保怜玉姑娘万全。”
惜芷望着他,不由得潸然泪下。她道:“你若回去,再次陷进那龙潭虎穴之中,便是对不起我们!我刚才是糊涂了,才如此发作,其实……其实怜玉说不定已经被救……”惜芷哽咽又道:“你且听我一言,如果她被拿,恐不会立时遇难,等你召集了你的兄弟都过来,那时再要人便容易得很了。”
陆尹琮怔忡而立,道:“如此也好,可我总怕那姑娘遇到危险,那我陆尹琮一生便过不去了。”惜芷安慰道:“怜玉她素来机灵善变,而且张天阡知道她是我的使女,又与你有关,不会随便杀她的。”她素来以为陆尹琮是草莽豪杰,可没想遭逢此事,他当真还有如此细腻之感情,这不禁让惜芷微感讶异。可安慰陆尹琮的话是这般说,她自己心里也终不知怜玉命途几何,但她是决计不会让陆尹琮掉马回头的。
陆尹琮翻身上了马,他道:“阮姑娘,今日那张天阡若是敢拿了怜玉姑娘,我陆尹琮来日必救得她出来,若……若是怜玉姑娘不幸死于非命,我也定会报得此仇的!实则,陆尹琮浑不惜这身家性命,只是我武功此时未复,若白白前去救人,定会重被那歹人擒住,实为不智;况且陆尹琮身负大恩,就这样鲁莽救人实是辜负了姑娘和那些义龙帮的兄弟们,实为负义;陆尹琮与那张家的仇还没报,这条命不能让他们废了,虽然这是最末一节,可我心里究竟大为不甘!我知道此举实在太也狭隘,当真是小人心肠,我陆尹琮从此恐再难俯仰无愧!”
阮惜芷听了此言,不禁暗赞好一个懂理高义的至性男儿!她轻道:“你若是小人心肠,那全天下人的心肠就都是小小人的心肠了!”陆尹琮道:“姑娘如此说,那陆尹琮当真是惭愧无已了。”
两人便又掉了马头,向前跑去。这林子非常大,岔路不断,加之夜色昏暗,半点月光也没有,辨路当真是困难无比,陆尹琮便也只能信马由缰地奔着。
却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边陆尹琮和阮惜芷趁着夜色奔逃,这边乔洛怯也夺路下山来了。他马背上卧着徐烈和那个女子,三人一骑。这马跑着跑着,便也进了这片大林子。乔洛怯知道陆尹琮大抵就在自己前方,便想快马奔去找到他,可他十分担心徐烈的伤势,便寻了个隐秘的地方,轻轻下马,将徐烈抱下来靠在树边。
只见徐烈身子冰冷,脸色发青,双目紧闭,口边是一大片凝固了的血渍。乔洛怯喊道:“徐大哥!”那徐烈全无反应,乔洛怯心里一凉,把手放上去探了探徐烈的鼻息,这才发觉徐烈已经死去。乔洛怯一呆,蓦地心头大痛,双眼登时溅出泪水!他紧搂着徐烈的尸身,一时之间哽咽难平,惟能断断续续地喊着:“徐大哥……徐大哥!”
寒夜黯淡,冷风吹着乔洛怯鬓边的碎发。他哭了一会儿,想要将徐烈下葬于此地。乔洛怯看着徐烈脸上的血渍,想要找水把血渍拭净,可这里除了地上的薄雪便再没有水了。乔洛怯不愿让地上的雪拭在徐烈脸上,他便抹了几把脸上的泪水,用泪水将徐烈脸上的血渍拭净。随即他长剑出鞘,用剑挖起坑来。
坑挖好后,乔洛怯将徐烈放了进去,又慢慢地将土覆上。他割了块硬树皮以作墓碑,一剑划破手指,拿着树皮便待要往上写字。他想写“反元义士义龙帮徐烈之墓”几字,这“反”字刚要写上去,猛地醒觉这墓碑要是让狼心狗肺的蒙古鞑子看去了那还得了!他手指便即停下,不由得大骂蒙古鞑子,几乎问候遍了蒙古人的祖宗!骂过片晌,心里解了气,又不禁为徐烈的死而难过。他垂下泪来,在那硬树皮上写了几字:义士徐烈之墓。
乔洛怯把写好的硬树皮插在土丘上,又是怔忡良久。突然,他想起了马上还有一人,连忙起身,去看马上那个伏着的姑娘。
他将那姑娘放正坐在马上,自己也上了马,向那姑娘看去。饶是夜色昏暗,他还是认出了这姑娘正是乔洛愚让他寻找的那个姑娘的使女。乔洛怯不由大奇,嘀咕着:“咦?她怎么在这儿!”他之前也看到了陆尹琮逃走之时马上还有一个姑娘,此时不由得纳罕道:“难道那和老弟一起走的是洛愚的心上人?”
此刻在马上的这个姑娘不是怜玉又有谁!她被张圭摔成重伤,昏晕在地,机缘巧合,乔洛怯临走时看到了她,将她也一道带走。乔洛怯见她虽然身受重伤,但是尚有呼吸,微微安下心来。他想着现在就是赶紧赶路,找到陆尹琮,然后到一个市镇去给这姑娘治伤。
乔洛怯跳下马来,又在徐烈坟前磕了三个头,颤声道:“徐大哥,小弟走了。”不觉又是一阵冷风,他翻身上马,在昏暗夜色里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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