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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少年,脸灰不溜秋的,不怎么能看清面容。身量不高,背着个药篓,像个半大的孩子。穿着暗青色的上衣,下着一条黑色的肥裤子,腰间别了根蓝靛色的腰带。
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却长了一双妙目。‘他’的眼圆而亮,嵌在巴掌大的脸上,尤为漂亮。只不过多看了几眼,苏衡就有点莫名的心热。明明焦急地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身子却慢慢清明开来,眼里也无意识地逸出了笑。
苏衡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软了下去:“小兄弟,能否帮帮忙呢?我是路过的旅客,贪图山的险峻,没注意脚下,我弟弟被毒虫咬了,半条腿不能动弹。有个老伯告诉我,飘渺山药草遍地,有一种花,能解百毒。我不知道那花在哪,也不知该怎么找……望小兄弟指指路。”
苏衡只盯着阿素的药篓看,又侧开了半边身子。
阿素看了他一眼:满脸焦急,眼里都是诚挚。再挪眼瞧他身后,只见一个脸色惨白的少年,半靠在一棵树下,裤腿儿微卷,裸、露的小腿上有块又红又肿的地方。
想是痛到了极处,少年死死咬住唇,一声也不吭。因为强制忍耐,煞白的唇上都是森森牙印。
阿素暗叹一声,本来还打算不管闲事的,现下已有了主意,不由缓缓朝少年走去。
苏衡一直暗暗观察,见‘他’这番动作,心中一喜,忙让开了路,还顺手将‘他’的药篓取下。
阿素轻声说了声谢谢,俯下身,用手捏了捏少年的腿。
苏衡也蹲下,看着痛苦的弟弟浪静。不,随从浪静,心有些疼。
想是阿素捏地很用力,浪静一阵颤抖后,脸上布满细汗,却仍不吭声。苏衡想用衣袖给他擦擦汗,他还有些躲闪。最后虽接受了他的好意,表情也有些别扭。
阿素仔细端详了浪静腿上的伤,又询问了苏衡那条虫子的形状后,转身往外走去。她走到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树下,弯腰找着什么。
苏衡想上前帮忙,又见浪静痛楚的神色,到底忍住了想要迈出的腿,目光一直停在忙碌采药的阿素上。
头上毒辣辣的日头正盛,山内林荫遍地,他还是觉得有些心烦气躁。可眼前这抹安静的身影,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皮肤上的那层灼热,好像减了几分。
阿素找了一会儿,折回时手里拿着两株黄色药草。她将它们递给苏衡:“嚼烂后敷在他的伤口上,毒素已经蔓延到了大腿,你虽做了处理,但这虫子十分霸道,你的驱毒粉药效一般,这几株草药不能解他的毒,却能减轻他的痛苦。”
“它只能暂时延缓毒性。要想彻底解毒,还需另外寻药。你若不嫌路远,且还信得我,我可以带你去找能完全根治这虫毒的草药。”阿素重新背起药篓。
“你能解这毒?我以为你只是普通的药农。”
话虽如此,苏衡还是背起了浪静,跟在了身后。他看着前面的‘少年’,陷入了沉思。
在阿素给他药草时,他状似无意碰到了‘他’的手。一碰之下,他确定‘他’没有内力。又暗自观察‘他’的言行举止,基本排除‘他’会对自己不利的可能性。
可他不敢掉以轻心,故意落下了一段距离,密切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又不时与‘他’攀谈,聊地都是云关的风土人情,好似真的只是个普通游客。
拐过一个山谷,前方忽然豁然开朗,一段如刀似斧的断崖横亘在前。
苏衡忽然停住了脚步,托着浪静的手不禁多用上了几分力。眼前这地势,这断崖,与记忆里的渐渐重合。
他眼里荡出笑。
浪静似有所察觉,他向来少语,却能感觉出少爷的激动。少爷的喜就是他的喜,他这么想着,腿上如同附骨的痒痛,也因为这丝喜,好像也淡了几分。
那日,在南书房与景帝拜别,第二日天还没亮,景帝在点将台阅完兵后,苏衡与张作猛将军,以及三万兵士马不停蹄地往飘渺山而来。
可刚到山脚下,他就遇到了难题。来云关是两三年前的事,刚上山,他发现现实与记忆出现了偏差。他唯一记得近道的入口处,有不少紫色的,迎风而开的无名花,香味还挺特别。
循着记忆走了好几圈,都找不到路。为了不让人察觉,与张将军商议后,大军在一个山谷僻静处休整,潜伏。他带着浪静,并张将军的副将韩潼率先进山寻路。等找到入口,再与大军汇合。
时间如此宝贵,他不想浪费一分一秒。谁知进山后不久,浪静就被一条黄色虫子咬了。
他虽不懂医术,但在羽林军摸爬滚打一年,又瞅着浪静越发苍白的脸,自然知道那条色彩斑斓的虫子,不是普通虫子。就像那些长得好看又婀娜的蘑菇一样,颜色越亮,毒性越强。
这样旱的云关,居然也有毒性这么强烈的虫子!他愤怒之余,也很讶异。可他顾不上愤怒和讶异,浪静一条腿肿了,不良于行,随身的药粉全用上了,情况却越来越糟糕。
幸好半路上遇到一位好心的老伯。他说,若是幸运遇到采药的药农,由他带着,或许可以在山上找到解毒的草药。
为了节省时间,他与韩潼兵分两路。他将画好的地形图给了韩潼,又特别强调了那些紫色花,在岔道口分开。
刚看着韩潼的身影消失,一抬头,就看到了阿素。
‘他’还真是个小药农,也还知道解虫毒的草药在哪儿。苏衡的心有些澎湃。
‘他’就像从天而降的精灵,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忽然出现,没有一点点征兆,没有一点点提醒。
背后一直有两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扫来扫去,阿素不去想,也不去管。萍水相逢,他就这样相信了她,不思量就跟在了身后;一面之交,她也就这样相信了他,明明自己警觉性很高,又对陌生人保持距离,可也就这么帮了他。
阿素不动声色地往前走,脑中转过千种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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