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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足以让人意识到,今日来送餐的并非是班|禅桑其。
班|禅对待佛子的事情一向是亲力亲为,极少会安排其他人来做,似乎生怕这圣洁的佛子受到了凡俗的亵渎。
因此,既然能被班|禅安排到万相灵宫,必然是亲信之流。
故而丹鞅嘉措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
他听见餐盘放置在桌案的声音,但过了许久,却始终不闻这人离去的脚步。
那个人动了动,似乎跪在了团蒲之上。
又过了些时候,他发现佛祖金身之下的那位佛子,始终端坐,不动如山,并没有任何要理会他的意思。
于是他问:“王,您不吃些东西吗?”
丹鞅嘉措捻着佛珠,终于缓缓转身,道:“慕达纳将军,别来无恙。”
一双慈悲目,天生佛相。
慕达纳高大威猛的身躯轻轻一颤,久违的熟悉感自心间升起。
自从去了边境,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见到丹鞅嘉措了。
记忆里似乎还是他孩童时期的模样。只不过眼里的睿智与慈悲,却一点也没变。
慕达纳忍不住靠近他。
丹鞅嘉措却缓缓站了起来,脚踝的锁链随之而动,发出低沉的声响。
他看着慕达纳震惊的神色,眉眼温和地道:“时隔多年再见,不知将军这些年过得可好?”
这位慕达纳将军在年轻时,是负责寻找转世佛子的小将,四世佛子预计到自己即将圆寂,受到佛祖之意,感知到转世之身所在的大致方位,便受命慕达纳等人提前去守候。
慕达纳那时在西藏某处的汉人村落里守候着,此处在近期要落地的婴孩有十户,原本他是不相信佛子的转世之身会是汉人,但忽然一日,他见冰面乍然融化,茭白的莲花开满池,大片大片的绽放,而后不远处的屋内,传来了婴儿的哭啼声。
他冲进屋内,见到了那个出生就睁着眼的婴孩,猛地就相信了,佛子的转世之身,除了他,不会再有其他人。
某种意义上而言,慕达纳在抱过孩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改变了这个汉人孩子的一生。而他,作为佛子降生的见证者,对这个生来带有异象的孩子,更有着超乎他人的虔诚。
故而见到丹鞅嘉措脚踝上的锁链,他觉得自己的信仰被人践踏了,哪怕自己是班|禅的亲信,他也无法接受佛子遭受这样的苛待。
慕达纳愤怒地道:“班|禅大人怎可如此对待您?!”
对此,丹鞅嘉措依旧平和地道:“班|禅亦有他的苦心,只不过,是我恕难从命罢了。”
他似乎一直是如此,即使遭受到任何或好或坏的待遇,都是能够如此的平静柔和。
慕达纳沉默了下来。
班|禅曾和他说过,佛子有离开西域之心。
可……哪有国家的王,会想着要离开自己的国度呢?
慕达纳试探地问:“王,你为什么会想要离开西域,前去大齐呢?”
丹鞅嘉措将视线落在了佛祖祥和的面容上,他道:“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我时常在想,我的子民为众生,天下人亦是众生,既然皆是众生,我为何却只渡了一方之人。”
若他不曾通过姜昭的眼,见过更为广阔的天地,或许他会一直以为,他的子民即是他的众生。
西域之地,全民信仰佛法,高僧众多。然而中原却不是,佛法在传入中原后,却逐渐走向一种固步自封的状态,因此无论是佛家的思想还是经文,都停滞在早期的一个阶段,甚至在经过掌权者的手后,呈现出曲解概念的现象。
目睹这样的情况,让丹鞅嘉措意识到,需要有人前往中原,将佛法传授给中原的百姓,破除他们的蒙昧。
但慕达纳是个将军,他将国家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所以他无法理解丹鞅嘉措的理念。
“您是这片大地的王,只消渡这片土地子民的苦厄便好了,为何…为何还要执着于其它地方?”
丹鞅嘉措回眸看他,“这片土地的王可以不是我。但佛祖给予我佛意,必然有着更为重要的大任降予我,这十年间,我已想得极为明白。”
传道、授业、解惑,远比作为西域佛国的傀儡君王,更为重要。
丹鞅嘉措垂眸看了眼脚踝上沉重的锁链,最终长长一叹。
“王,我虽不同意你离开西域,但您若是想要夺回自己的朝政……”慕达纳匍匐在地,无比忠诚地道,“慕达纳愿助您。”
丹鞅嘉措看了他良久,摇着头轻轻地道:“罢了,将军请回吧。”
自古夺权必然要有人牺牲,内斗不过是给他人一个有机可乘的缝隙,丹鞅嘉措无法为了一己私欲去伤害任何人。
何况班|禅虽越权管理西藏朝政,但多年以来尽心尽力,呕心沥血,他将西域治理得很好。
慕达纳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这位佛子仰着头,金光落满面,恍惚间似乎有莲华在他眼中盛绽,越显他眉目如画,有着佛祖拈花的慈悲,他柔和地朝金身佛像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早膳的腾腾热气已经开始消散。
他看着佛子背着他,视野里只剩下那清瘦又寂寥的身影。
似乎隔离于尘世之外,独享着自己一人的清欢。
慕达纳缓缓站起身,看着自己的影子覆过佛子的身躯,忽然间意识到,他温柔而睿智的王,其实也不过是个弱冠之年的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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