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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7月1日,红义哥带着老婆来我家。他得了&ldo;网球肘&rdo;病,是厨师的职业病,两个腕因长期用力端锅、炒菜而无法抬起来。电话里他告诉我,他准备回梁庄,歇几个月。见面之后,他却告诉我,他已经应聘了另一家餐厅,第二天就要去面试。短短几个月中,他瘦了非常多,从180斤掉到了130斤。我问他怎么回事,手都抬不起来了还要去工作,不是说要歇一下吗?他笑着说,歇啥歇,哪会敢歇?只要不死,都得干下去。刚好他也不想在那家餐厅干了,就以这个为理由把工作辞了。他的胳膊看起来还很正常,但却不能往上抬,尤其是不能拿重物。吃饭中间,他不停地往吴镇姐姐家打电话,安排他的两个孩子来北京的事情。他的一双儿女,十六岁的女儿和十四岁的儿子,在吴镇上初中,寄宿在他们的姑姑家。红义哥告诉我,温泉村未来一两年要拆迁了,他的房东至少能得到几百万元赔偿款。在温泉村住了二十年、熟悉温泉村一草一木的&ldo;老梁&rdo;,也要考虑搬家了。
青哥的房间有一种显见的匮乏。这一匮乏是属于个体生命的内向而又舒展的东西,是作为一个人所应该拥有的悠闲、丰富。一盆花、一幅画、干净的地面、整齐的床铺桌椅等等,都可以看作人对生活的信心和内心的某种光亮。青哥的房屋显示了他这一层面的枯燥、封闭和压抑。他被剥夺了,或者说自我剥夺了除挣钱之外人所应该拥有的一切,哪怕最微小的那一点。完完全全的枯燥,没有一点空间和亮光。他在这个城市,仿佛一个小偷,不光彩地偷一点钱,没羞没耻地生活。他的小屋就是这一不光彩存在的表征。
&ldo;前面还有棵大树,一到夏天还怪凉快。&rdo;聪慧、细腻如青哥,他懂得最微妙的感情。他看见了那棵大树。
千万富翁
那天谈起穰县老乡在北京打官司时,梁安轻轻一句,&ldo;连李秀中都来了&rdo;,李秀中在北京老乡圈里的威信和地位可见一斑。很多来北京的吴镇人,都以见到他为荣。我是很晚才知道,他是我的初中同学。我印象中,他个子高高的,眼睛眯眯笑,说话也低声细气,没有看出他有多大闯江湖的能力和魅力。
2011年深秋的一天,我们约好到他的新公司见面。秀中的办公室豪华、气派。房间正中央放一张巨大的、紫檀色的办公桌,后面是一个整墙的隔架,架子上放着各种瓷器、根雕和类似于古董的玩意儿,靠窗户边是一个巨大的根雕样式的工夫茶具。
李秀中还是眯眯笑的模样,看不见眼睛里的具体内容。但是,偶尔睁开一下,能看到精光闪烁。我问他到底有多少资产,人们都哄着说有几千万元?李秀中朗声笑了起来,爽朗、开心,好像默认了这个传说。
我让他谈谈自己的发家史。父亲告诉我,李秀中曾经跟他学过做凉粉的技术,走乡串户卖过。他早年丧父,弟妹又多,家庭相当困难。
那说来话可长了,一人一本故事。我啊,五年级上仨,初中一年级上仨。上五年级时忽然发现原来咱那儿有个河头,恁大恁好玩。虽说离家只有几道街远,可是爹妈稀罕,哪儿都不让去。从此以后,说是去上学,其实就是去河头。整天在河里跑,夏天整天在河里钓鱼,钓完了,也不敢拿回家,又扔了。就这,还百钓不厌。冬天逮野鸭子,听见钟响了,赶紧回家吃饭了。上晚自习琢磨着咋跑哩。我妈一直不知道我逃学。二十岁结婚,开始在吴镇河坡开荒、种地、卖菜,大战河沙滩。一个人开了四十亩地的荒,真是把命都泼上了。后来为别人看不起我,打了一场大官司,到最后,我偷偷把雷管都买好了,准备和仇家、派出所同归于尽。那场官司后,我明白了许多事,人不能老鳖一,非得活出个人样来。
我是1996年最后一天来的北京。我记得清,第二天是1997年阳历年。来投靠老丈哥,人家生意干得不错。到北京以后,寄人篱下,相当难受。到人家家,咱也知道,不是做客的。扫地、做饭,啥都干。譬如煤炉里面的煤,北京是把烧过的煤夹出来,咱家里是踩下去的,我不知道。弄坏了,她哥说,看看这都知道你们是啥人家儿。这叫狗眼看人低,人到贱的时候很贱。我在他那儿干了三四个月,右不是,左不是,咋也不行。废件下面,拆拆看看,练练手,他去了,脸一绿,出去了。不知道啥意思,没有任何沟通。吃饭,那时候在屋里出气力,咱饭量大;他们喜欢吃小馍,吃糊汤面,饿得胃疼。男子汉觉得丢人。一天从早上到晚上,几乎没有闲的时候,那些机器零件,百十斤,提来提去,腿都站肿了。我去的时候快过春节了,没地方待,人家俩人涮个火锅,连让都不让。
1998年正月初九我开始单干,那冒很大风险。主要两边有两个大修理厂,把市场基本上占完了。可我去干成了。关键是思路,经营策略。那两个厂大,但它们有个缺点,就是有个上下班,咱的优点是没有上下班。它还有个缺点,工人上班干也是那么多钱,不干也是那么多钱,积极性不高。咱是不干就无法生存。
另外,我价也要得低。别人一拆一装一百,维修还要钱,配件也要钱;我是一开始就不要钱。硬顶了三个月,就把客户拉来了。有一两年,他们干不下去了,客户来找咱不找他们。他们也没有忧患意识,咱有忧患意识。那时候有些泵型咱也不知道,学的时间也短。人家客户来了,非得拉住,不能让人家走啊。我就晚上自己拉个电灯,一个螺丝一个螺丝拆,我咋拆咋装还不行嘛。从没有一点理论到最后掌握一定的理论,进步很快,只有掌握了理论才能触类旁通。你的思想不开阔也不行,包括你用人。这就涉及后期发展的定位,还有你的人员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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