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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抱着小东西在门口打转,明知刚刚落草的小儿什么也听不懂,却忍不住絮絮地说着:&ldo;宝宝乖,我是爹爹,给爹爹笑一笑……给你取什么名字好呢?嗯……叫小遥遥好不好?好不好?&rdo;
小东西眨眨眼,伸手胡乱在虚空中抓着,男人一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威仪,颇为稚气地傻笑着‐‐他是父亲了。王朝更替的尘嚣尚在纷扬,荒烟漫草的世道里,上天赐给他如花美眷,赐给他波澜不惊的安稳年华,他早已不再抱有任何贪慕,只愿守着妻子在时光里静溯。
现在,又一下子有了两个孩子,上天是多么恩宠他啊‐‐若是两个男孩子,将来子承父业也好,自己打拼一片天地也好,投身科考做个小官也好……不,还是莫入公门,免去案牍劳形的好,哪怕就做个无忧的教书先生都好。若是一男一女,男孩子娶个贤妻,女孩子嫁个妥当人家,如梭的光景一晃而过,自己便儿孙满堂了‐‐
&ldo;恭喜老爷,后生下来的也是个小少爷呢,快进去看看夫人吧。&rdo;,小丫鬟接过男人手中的襁褓,随着他一起进入内室。重重掩映的丝幔旁,产婆垂首立着,男人撩开纱幔坐下,大手伸进被褥里,握住女子消瘦的手。
丫鬟将小小的襁褓摆在母亲的身边,和另一个软布包裹着的小东西并排躺着,随后拉着一旁的婆子退了出去。室内仅余夫妇二人静默相对,一时无话。
因为生产,女人面上亏欠了些血色,黏腻的汗水把一绺一绺的额发粘在鬓边,然而那明眸皓齿更加楚楚动人,挟着初为人母的独特的祥和。她喘匀了气,就挣扎着要坐起来。
&ldo;雨溱,慢一些。&rdo;,男人轻轻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中,用袖子沾了沾她额上的汗,&ldo;雨溱,你做娘了,高兴吗?&rdo;
&ldo;……嗯,让我看看孩子。&rdo;
男人让她靠在软枕上,把两个襁褓抱过来,一个放在被子上,一个放在女人手里。两个双生的小家伙长得一模一样,但弟弟左眼下有一点朱砂痣,明艳却不女气。女人伸出纤指摩挲孩子的小脸,再低下头亲一亲,端的是百般的怜爱。
夫妇二人逗弄了孩子一会儿,男人便道:&ldo;雨溱,你累了,你睡,我陪着你。&rdo;言罢将两个小东西放在窗的里侧,温柔地给母子三人盖了被子。起身,丝幔落下,对方的面目看不真切了,时光也跟着朦胧了。
&ldo;我和哥哥是秋日里出生的,生辰和中秋很近。&rdo;叶鸿悠这样说着,&ldo;我长大了以后,爹和我说过,我们出生那日天高云淡,岁岁年年的秋天都一个样,但是那天的桂子香很浓,闻了叫人沉醉,醉得很想流泪。&rdo;
&ldo;母亲生产之前,请了当地有名气的几个老大夫把过脉,都只说母子康健,没人诊出我母亲怀的是双生子。以至于一听到婴儿的啼哭,我父亲就莽撞地闯进了房,没想到我娘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煞星,赖着不愿意出来……
&ldo;我们兄弟二人的满月酒,摆得并不多么盛大,当时我朝刚刚开国百废待兴,如我父亲一般的中正的商人富商,绝不打趁机敛财的主意,反而多多接济穷人和流民,家底便不多么丰厚了。可那场酒席胜在热闹,十里八街的里巷熟人,和我父亲交好的富贾甚至府官都来了,场面极是热烈。那晚院门上悬着两挂千响的鞭炮,点上之后缀着火星的红纸纷纷扬扬,连连的爆响震耳欲聋‐‐
主卧房只点了一支烛火,一身细布秋装的女子绿云轻绾,立在一副有两个篮子的藤制摇篮前。没有多余的修饰,生产后的身材也略显臃肿,但那螓首蛾眉每一顾盼时的风韵神采,分毫不减二八年华时的夺目。
此时她轻吟着一段韵律,一手摇着摇篮,一手却笼着眉心,面上愁容不加掩饰。身后跟随了多年的婢女菁儿从背后为她披上一件衣衫,见她忧思满腹的样子,却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也跟着幽幽地叹了口气,径自到外室整理着些什么东西。
母亲的哼唱渐息,一时房内除了摇篮发出的吱扭声,就只剩烛火不时迸出灯花的毕剥声响。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啊‐‐初为人母,这样的日子难道不是最值得欢欣的吗‐‐
外室里,菁儿唤了一声&ldo;老爷&rdo;,女子回身,看着她的丈夫推门走近。男人的面色和女子相较,因为轮廓少了温婉柔美,愈加显得凝重。女子微颦。这样的表情,本不该出现在他的丈夫脸上。做事时他是严肃的,却不显阴郁,和自己琴瑟相对时是极温和的,极认真的。和孩子在一起时啊‐‐
和孩子在一起时,他自己便也成了个大孩子,女人以前从未见过男人那般稚气的面目,他是多么喜欢这两个小家伙啊‐‐
男人把两个孩子都抱一抱,亲一亲,女人静立着,唇角漾出苦涩的笑容。她听到自己的丈夫问:&ldo;雨溱,你想好了么?&rdo;
女人不语。
男人把手中的襁褓放回摇篮,从背后环住妻子,&ldo;雨溱,该做决定了,坚强些。&rdo;这样说着,他的声音也低下去。
女人仍旧不言不语,她靠在男人肩膀上默默垂泪,半晌,男人放开她,&ldo;罢了,雨溱,我是男人,我来替你决定罢……&rdo;说着从摇篮中抱出双生子里的哥哥便往外走,&ldo;遥遥是哥哥,便替弟弟挡些风雨吧。&rdo;
男人已走到门边,女人本用无神的双眼盯着摇篮中蓦地空出的一块,此时突然大步上前,拦腰抱住男人。行动间碰倒了平日里做茶道的矮几,紫砂的杯盏碎了连串,尖锐的声响让两个婴孩一下子大哭起来。女人却不管不顾,只对自己的丈夫说道:&ldo;亭远,我不要选,两个孩子都留下吧,就算死,我们一家也死在一起。&rdo;
叶亭远空出一只手拍拍女人的手,拉开她紧紧缠扰的双臂,不再言语,径自走出门去。前院传来推杯换盏的哄闹声,女人跌坐在地,泪落如洗。
第9章八往事静寂(下)
&ldo;那日,几个好事的客人起哄说让嫂子把孩子出来抱出来看看,我父亲便说,前些日子雨溱经了丧子之痛,大病一场,身子经不起风吹,便由我去把孩子抱过来吧‐‐没错,正如你所想的,我父亲谎称两个孩子只活下来一个,知道内情的只有他和我母亲,还有与母亲情同姐妹的菁儿和看着我们出生的奶妈。
&ldo;我们的父亲只是凤翔府内普通的商贾,我母亲却是前朝皇室流落民间的遗珠,她的父亲只是个郡王,且生性澹泊,不让自己卷入皇权的中心,也给自己的子女留下了一条绝境中的生路。我朝开国时,便任凭如我母亲一般的前朝宗室女子抽身事外,并未加诸刀戟,仅仅是略作监视。
&ldo;只是母亲从未释怀王朝更替时身家性命在别人手中打转的恐惧,还有眼睁睁看着比她尊贵的公主郡主远嫁异域或者索性殉城的绝望。她只怕多年之后,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却有一日还要受她的身份所累,命丧黄泉。她猜得太准了‐‐
准到‐‐哪怕上天都宽容了那些挣扎在泥泞中的蝼蚁,却终有一日重拾作弄的念头,伸出苍老的手指,轻轻一碾便让那些可怜生物作了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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