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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弦却忙道:“你要坐起来么?慢些……”她忙上前扶住男子的肩头,试图扶他起身,然而她年轻力弱,竟不能够。老朱头斜睨看她脸上憋得通红,只得把她推开,自上前扶那男子起身。阿弦仍不停地打量,见男子眸色平静依旧,咽了口唾沫:“你、你的眼睛……”男子在老朱头的帮助下总算挨在墙边儿坐稳了,听了阿弦问,他微微沉默,答道:“是,我……看不见。”阿弦张口结舌。老朱头忽地热心起来:“这位……先生,不知你姓甚名谁,家住在哪里?我们好给你家里送信儿,把你接走呢。”阿弦想不到老朱头这么快扔出这一句,心跟着揪了起来,略觉窒息。男子慢慢道:“我……我不记得了。”换了老朱头开始窒息:“你说什么,不记得?”男子道:“是。”大概是感觉到老朱头的震惊,他又道:“抱歉的很。”作者有话要说:叮,您的好友“心理医生”已经上线~心服口服老朱头见这男子总算醒来了,喜出望外,便想立刻问明来历,好将其一脚踢开。谁知山重水复,天晴复霈,老朱头失望恼怒,颇有点气急败坏。正不知要如何发作,忽然玄影在外叫了声。阿弦已窥觉他神色不对,忙推道:“伯伯,快看是谁来了?”老朱头道:“管他谁来了,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待见。”回头瞪着男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话,却又一扭头出门。阿弦跳到门口,见老朱头一边嘀咕,一边往院门去了。她掩口一笑,又跑回竹床边儿上,目光灼灼地打量,犹如孩童看见极新奇可爱之物。那男子却浑然不知,双眼凝滞不动,静静地望向前头虚空,仿佛出神。阿弦犹豫了会儿,小心地问道:“你是我救回来的,你还记得吗?”男子终于动了动,虽然仍是面无表情,但那双眼却很不像是“看不见”的。阿弦按捺心跳,又举手在他眼前挥舞。“是。”男子垂眸:“不必再挥了,我看不到。”阿弦忙缩手:“你既然看不到,又怎么知道我在挥手?”男子道:“有风。”阿弦不由笑出声,心情无端变得晴朗,又道:“我出城的时候……在雪谷里遇见你。你的头就是在那时候伤着的,我请了大夫来给你看,说是没有大碍。”他轻声道:“多谢。”他的声音并无任何苍老之意,反而温雅平和,透着一股极有教养的气质。阿弦瞥一眼那只手,又看看他的脸,却见他垂着眼皮,因为实在清瘦太过,眉眼越发明显,可头发胡须却又这样凌乱。阿弦把满腹疑问压下,隐约听到外头老朱头不知跟谁说话。阿弦大胆抓起那只手,道:“你不用担心,慢慢调理就是了,改日大夫还会再来……”男子微微一颤。忽听是高建的声音:“阿弦,阿弦?”一边唤着一边进门,猛地看见男子靠墙坐着,吃了一惊,继而喜道:“咱们堂叔终于醒了?我先前还想问你。”阿弦忙松手跳起来。高建已喜从天降地上前亲切招呼:“阿叔,我是高建,是阿弦的……”还未说完,就察觉异样。男子虽然侧头如倾听的模样,但是眼睛却显然并不是盯着他。高建正疑惑,阿弦忙拉住他:“别嚷嚷,他……阿叔的眼睛看不见。”高建吃惊:“什么?”压低嗓子对阿弦道:“你怎么没告诉我叔叔是个瞎……盲人呢?”阿弦心想:“那有什么法子,我也是才知道。”却正色道:“难道我要把这种事到处张扬么,再说,不过是看不见罢了,又有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高建挠了挠后脑勺,不敢说什么,这一搅扰,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忙拉住阿弦:“对了,我来是有事告诉你,我跟你说,之前刺史大人……”原来袁恕己在陆芳向他禀明案情后,又叫了高建去,亲自听他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个巨细靡遗。高建向阿弦诉苦:“我本来不敢说咱们是为了那一百两去的,免得这厉害的刺史大人说我们徇私枉法之类,谁知他居然早知道了……”高建提起此事,仍心有余悸,他故意不提那一百两,只说是因百姓说黄家家宅不宁,所以去按例查看……谁知袁恕己早从黄家人口中得知了实情,只稍微冷言喝问,便把高建吓得跪倒在地,当下也不敢再有所隐瞒。高建叹气:“我好不容易壮着胆子弄鬼,谁知人家才是个真钟馗,一下儿看穿我这小鬼的伎俩,还差点拿我塞牙缝了呢,幸而他并没有降罪……这是才从府衙出来,立刻命不顾地来找你,我看刺史那个模样,赶明儿叫你去问话,你若也像我一样自作聪明地扯谎,岂不是白白遭殃?所以赶紧来提个醒。”阿弦道:“刺史怎么特意叫你去问此事?陆捕头不是亲自去禀明了么?”高建道:“这个我怎么知道。总之咱们这位新刺史可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一点儿也不敢在他面前打马虎眼。还是规规矩矩的好。”高建说完了,忽地想起那一百两银子,一时又捶胸顿足:“你说你……好歹等我把银子装进兜儿里再去揍那黄公子呀,如今倒好,白忙一场。”原先阿弦就在为这案子伤神,只因为这盲眼男子的苏醒而阴霾乍开,忽听高建又提起来,便耷拉了脑袋。高建误以为她也是为那得而复失的银子难过,便道:“算了算了,我再找一件差事就是了。何况今儿试出来了,你果然对付这些东西很有一套,以后不愁还有更好的机会。”阿弦仍是提不起精神。高建问道:“对了,你到底是为什么急着要那一百两银子呢?”阿弦不答,门外老朱头冷笑道:“这个你得问问那位‘堂叔’,大夫说要好好调理,这两天光是抓药,什么人参须灵芝角儿……你掰着手指头数数,那个痨病鬼似的模样,如果要养好得吃多少银子才够?一百两只怕也是塞牙缝的。”高建因要吃嘴,向来不肯得罪老朱头,但这会儿却此一时彼一时,他好不容易找到生财之道,自然要为阿弦说话。高建便带笑道:“原来阿弦是为了这个,伯伯,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自个儿的亲戚,当然不能眼睁睁见死不救了。”老朱头道:“我可谢天谢地了!哼,真是嫡亲的叔伯倒也罢了……非亲非故……”阿弦见他嘀嘀咕咕将说出实话,便大叫:“伯伯!”老朱头见她动怒,便哼了声,自己进屋去了。幸而最后一句老朱头低声念叨,高建并未听清,就偷偷对阿弦道:“伯伯还是那么吝啬守财,不过他是老人家心性,怕你乱花钱,等以后咱们赚了钱,伯伯自然就无话可说了。”这话有几分道理,阿弦道:“这次黄家的事实属意外,但黄家自做孽,就是把他整个家当给我,我也饶不了他们的。”高建连忙附和:“是是是,这种禽兽家里的钱财咱们也不稀罕,只是……倒是便宜了刺史大人了。”阿弦问道:“什么?”高建无可奈何:“我听说刺史正在为了修善堂的钱不大够而犯愁,如今黄家犯事,肯定家产又要被他罚没一大笔,你说是不是我们出力,反便宜了袁大人了?”阿弦笑:“有道理。”高建也笑道:“以后咱们行事要越发小心,别总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至少,要赶紧先给你筹到一百两。”两个人站在柴房门口说的投入,直到这会儿,阿弦才想起来,忙扭头回看,却见男子靠在墙上,双眸微闭,动也不动,似是个睡着的样子。且两人方才说话声音也并不高,阿弦心头一宽:“你多看着点儿,下次我一定不会再搞砸了。”“既然有这份儿心,做什么都能成。”高建眉开眼笑,临去之前又叮嘱:“袁大人叫你明儿去府衙一趟,我话可传到,你别忘了。”高建去后,老朱头自去关院门。阿弦忙跑回男子身边儿:“喂……”迟疑了一下,这会儿竟还不知道要叫他什么呢。索性扶住他的肩头,想让他舒舒服服地躺倒睡,男子却又睁开双眼,迟疑道:“我……是你的堂叔?”阿弦手一僵,不知如何应答,男子却又道:“那么,你能否告诉我,你叫什么?”阿弦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我叫阿弦,朱弦,弦是……琴弦的弦,他们都叫我十八子。”男子眉心微蹙,喃喃道:“十八子……”两人说到这里,堂屋里老朱头不悦叫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睡不睡了?”这一夜,阿弦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几次忍不住想去看看那男子,又生恐被老朱头看到不快,只得忍了。次日晨起,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忙不迭先去瞧了一眼。虽然阿弦尽量放轻手脚,柴房那破败的门扇还是发出“吱呀“一声,床上的男子睁开双眸。阿弦见他醒了,又看嘴唇干裂,便去厨下要了热水,又回来喂他喝水。老朱头正往堂屋端早饭,见她急脚鬼似的满院子乱窜,引得玄影也跟着异常兴奋,忍不住又抱怨:“真热闹,往常还要叫几次才起来呢,这下好了,都不用人催了,这心里头有了事儿啊,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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