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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弦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身上又遭遇了些什么,奇怪的是,只要靠近他,她心里就会安详喜悦,“百鬼俱消”,所以纵然他病弱将死,身份成谜,在阿弦眼中,却俨然救星,如同神佛一样。可他并非神佛,他或许可以让别人生宁静安详之心,但自身背负之痛,却无法解释。阿弦一愣,看着他发抖的模样,又是着急又是心疼:“没事啦,这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已经都……”话音未落,阿弦呆住。眼前那只枯瘦苍灰色的、被毒蝎刺中的手,忽然一动,将蝎子牢牢握在掌中。下一刻,原本想要捕食者,已经成了别人的猎物。阿弦猛然松手,倒退出去,背已经紧紧贴在了墙壁上。她望着面前的英俊,紧张地咽了口唾液,却觉着喉头涩苦腥咸,难以下咽。她张了张口想要吐出来,却明明无物可吐。正在惊心荡魄,忍着难过,英俊动了动:“阿弦?”他终于醒来,就在醒来的这一刻,声音已恢复了先前的安然平静。阿弦一时未曾应声,过了会儿才道:“是、是我……”英俊道:“你怎么了?”阿弦本来想问他“你怎么了”,听他反问,无言以对:“我、我听见里头有动静,你……阿叔好像做噩梦了。”英俊“哦”了声:“惊扰到你,无碍么?”两人对答间他已经起身,月光之下神情淡然如常,毫无异样,似乎方才那个疼得浑身发颤的……另有其人。阿弦摸了摸脖子:“我、我没事。”英俊道:“没事就好,回去睡吧。”阿弦答应了声,挪动身子想要下地,双足落地之时,她回头看向英俊:“阿叔……”阿弦看向他的左手,那里原本是有个浅色的疤痕,微微泛青,她原本未曾留意,另外还有的,是他的手腕脚腕上,明显的铁镣磨伤痕迹。英俊听不见她说话:“嗯?”略略低沉的鼻音,夜影月色里,听来竟有种依稀温柔的错觉。休要胡闹阿弦很想说些什么,但对此刻而言,说话竟成了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沉默中,英俊道:“你怎么了?”他听出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却不知原因。像是想到什么,他问:“莫非也做了噩梦?”声音里带了些许淡淡地笑意。这话却也没错,只是阿弦梦见的,正是他的“噩梦”而已。相对无言中,老朱头低低的咳嗽声显得十分清晰。阿弦低下头,轻声道:“阿叔,你、你也好生睡吧。”她转身出门,心却忽然莫名地有些难过。背后英俊听着她掀开门帘,又听到长凳在地上挪动发出的些微声响,知她躺倒睡了。窗外,原本因听见动静而停止吟唱的小虫又欢快起来,自在地唱个不停。次日早上,阿弦站在檐下,仰头看天。老朱头正收拾今日要用的食材,见她痴痴呆呆,便问:“那天上能掉下什么来?你在那儿杵着等那么半天。”阿弦道:“我在看今儿是晴天还是怎么样呢。”老朱头道:“稀罕,你又不出远门,什么时候留意起天气来了。”话虽这样说,他却也瞥一眼那灰蓝色未出太阳的天空,信心满满地预告:“放心,今儿是大晴天,中午头的时候只怕会热的厉害。”阿弦笑道:“这就好了。”老朱头疑惑:“到底想干什么?”阿弦道:“阿叔已经好了许多,镇日闷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儿,让他出来透透风,好的也快些。”这回答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意料之中。老朱头哑然失笑:“好好好,真是越来越会照顾人了,等以后伯伯再老一些动弹不得的时候,你也好这样照顾我就谢天谢地了。”阿弦早跑进房中打量,见英俊果然起床,身上套着一件儿老朱头的旧衣裳,土黄色的麻布衣裳,任何人穿着都会脸如土色气质颓丧,但是在他身上,却偏流露一种泠然于世的古傲雅质。阿弦扶着他的手臂,感觉到手底略有些硬的骨骼,还是很瘦。阿弦心底竟油然而生一股愧疚,心道:“要督促伯伯多给他做点好吃的,快些养起来才是。”英俊双足落地,行走的十分缓慢,还未到门口,老朱头撩开帘子,抬头见他们两个往外,便笑道:“我还想帮手呢,看样子倒是不必了。”又打量他身上的衣裳,哼了声,不置可否。老朱头生得略圆胖,其实身形不矮,只因为这份圆胖便给人一种矮胖的错觉,如今他的衣裳在英俊身上,竟略有些显短,且因英俊瘦骨嶙峋的缘故,又显得宽松,再有那张脸衬和,飘飘然外形跟气质双佳,老朱头羡慕嫉妒。将一把小竹子靠背椅放在门口的梅树旁边,小心让英俊坐了,阿弦瞻前顾后端详了会儿:“在这儿,就算日头起来也不会直接晒过来难受。”老朱头不耐烦起来:“唉吆喂,你还怕把他晒化了不成?真当是谁家娇嫩的大姑娘呢!”眼看时候不早了,阿弦便先出门前往府衙,老朱头对英俊道:“我要去集上收拾点便宜东西,门就不上锁了,等闲不会有人来。玄影留下跟你看家。”英俊道:“是。”老朱头又对玄影道:“今儿别跟我出去乱逛,在家里好生看着家跟人,若是丢了人,你主子可要找你算账,跟我不相干。”他抬手指着英俊,又在椅子旁边地上虚点了点。玄影看了老朱头一会儿,果然跑到他虚点的地方,转了一圈儿就趴在地上。老朱头笑道:“真通人性。”阿弦往府衙去的路上,一边细想昨夜梦中所见情形。据她看来,英俊出现的地方是一片荒漠,但是桐县乃是豳州首府,周围并无什么荒漠,如果真要找,那也是在两个县之外的沧城,沧城往西,有连绵百里的黄沙地,地形复杂不说,还时常有野狼出没。过往商客从不敢单枪匹马经过,有很多人陷在其中尸骨无存。阿弦皱眉心想:“如果阿叔真的是在那里出现的,又怎么会来到桐县?到底是什么人那样残忍地折磨阿叔,且是那种至为绝境的情形下,他竟是怎么挣扎活下来的?”阿弦竟不敢细想。来至府衙,正有几个人出门而去,阿弦问门上:“一大早是在做什么?”侍卫道:“是为善堂之事,大人要对账目呢,还有县令大人也有事回报。”阿弦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不能结束,徜徉着来到内堂,正左永溟从廊下而来,对她说道:“如今大人正在里头议事,不便打扰,你待会儿再去就是了。”正中下怀,阿弦答应了又问:“左大人,我知道桐县的人口统计等文册都是要交递府衙的,是不是豳州各地的都往府衙递交?”左永溟道:“按照惯例如此。怎么?”阿弦道:“那不知这些文书都放在哪里?我、我想看一看……”左永溟诧异:“文书当然是入在府库,可是这些东西等闲是不给人乱翻的,你为什么要看这个?”阿弦迟疑,到底不敢就说出英俊来,只道:“我、是大人说让我多熟络府衙的事,我心想多看些总是好的。”左永溟笑道:“原来是大人的吩咐,这样就无碍了,你直接去府库,跟库管说大人叫你来的就是了。”阿弦松了口气,道谢离开。其实这府库原先就管理的不甚严格,库管听阿弦是奉命来的,越发不敢阻拦,便亲自领了入内。阿弦问道:“除了桐县的文书外,招县、沧城的可也都在这里了么?”库管早听说昨儿招县发生的那件大事,忙道:“都在这里。”引着阿弦来到两排档册之前,道:“这里的就是了,不知您要看哪一年,哪个地方的?”阿弦见上头倒也标着年月,便道:“我自己看就是了,多谢。”库管知道她是刺史大人跟前儿新进的“红人”,又且是个身具多重传说的,非但不敢招惹,甚至不敢跟她多加相处,听如此说,如蒙大赦,立刻溜之大吉。阿弦自己沿着沧城那一排书册看去,却只有去年的人口档册,今年的尚未呈上。她抽出一份儿,也不就坐,只靠在书架边上翻看。私心里说阿弦不想让英俊离开,但是昨儿梦中见了英俊的遭遇,不知为何竟大不忍。她隐隐地知道英俊身上一定发生过极为悲惨之事,也因明知如此而害怕知道的更详细,可是……一想到英俊曾戴过的那沉重的手铐脚镣,阿弦又无端愤懑。在最初才把英俊救回来的时候她就猜过他的身份,因为看见手腕上的痕迹还怀疑他是囚犯,但是他身上却并无刑囚留下的任何伤痕,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既然英俊不是囚犯,又是什么人敢将他私自囚禁?阿弦打开一份失踪人口卷宗,上头记录着原先沧城内居住的人员名册。第一页上所写是姓宋一户人家,阿弦举手按在卷册上,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尽量感知。模模糊糊中,眼前出现几个大大小小地影子,一名相貌粗豪的汉子立在街头,手中拿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他手起刀落,利落地剁下一块儿肉,绑起来递给案前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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