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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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页）

今晚收音机里正播放秦腔。她当年在娘家业余演过戏，一时戏瘾逗起，随声哼哼。二贝说：

&ldo;去，帮娘收拾锅去!&rdo;

她嘴里应着，身子却是不动。

二贝将收音机夺过来关了，白银生了气，偏要再听，两人就叽叽喳喳争抢起来。

院门外有人大声喊：&ldo;老韩!&rdo;并且手电光一晃一晃在房顶上乱照。二贝静下来．听了一阵，说道：

&ldo;真讨厌．又是公社那些人来了!&rdo;

对于公社大院的干部，二贝是最有意见的。这些干部都是从基层提拔上来的，农村工作熟是熟，但长年的基层工作，使他们差不多都养成了能跑能说能喝酒的毛病。常常是走到哪里，说到哪里，喝到哪里。这秦岭山地，也是山高皇帝远。若按中国官谱来论，县委书记若是七品，公社干部只是八品九品，但县官不如现管，一个小小公社领导，方圆五十里的社区，除了山大，就算他大。所到之处，有人请吃，有人请喝，以致形成规律，倘是真有清明廉洁之人上任，反会被讥之为不像个干部。

韩玄子退休回来，以他多半生的教育生涯的名望，以大贝在外边有头有脸的声誉，再以他喜欢热闹、不甘寂寞的性格，便很快同公社大院的人熟悉起来。熟悉了就有酒喝，喝开酒便你来我往。偏偏这些人喝酒极野，总以醉倒一个两个为得意，为此韩玄子总是吃亏，常常喝得醉如烂泥。

起先，二贝很器重这些干部，少不得在酒席上为各位敬酒，后见爹醉得多，虚了身子，就弹嫌爹的钱全为这些人喝了，更埋怨爹不爱惜身子。劝过几次，韩玄子倒骂：

&ldo;我是浪子吗？我不知道一瓶酒三元多，这钱是天上掉下的吗？可该节约的节约，该大方的大方!吃一顿，喝一顿，就把咱吃喝穷了？社会就是这样，你懂得什么？好多人家巴不得这些干部去吃喝，可还巴不上呢!&rdo;

二贝去信给大贝，让大贝在信上劝说爹，但韩玄子还是经不住这些酒朋友的引诱。渐渐地，待公社干部再来时，二贝索性就钻进屋里去，懒得出来招待，特意冷落他们。

当下小两口停上了争闹，默不作声，灯也熄掉了。

晚上来家的是公社王书记和人民武装部干部老张（这里的乡民尊称他为&rdo;张武干&rdo;）。韩玄子迎进门，架了旺旺的炭火，揭柜就摸酒瓶子．同时喊老伴炒一盘鸡蛋来。

王书记说：

&ldo;今天已经喝过两场了，晚上要谈正事，不喝了!&rdo;

韩玄子已将瓶盖启了，每人倒满一盅，说：

&ldo;少喝一点，腊月天嘛，夜长得很，边喝边谈。&rdo;

张武干喝过三巡，大衣便脱了，说：

&ldo;老韩，春节快到了，县上来了文，今年粮食丰收了，农民富裕了，文化生活一定要赶上去。农村平日没什么可娱乐的，县上要求春节好好热闹一场，队队出社火，全社评比，然后上县。县上要开五六万人的社火比赛大会，进行颁奖。你是文化站长，咱们不能落人后呀。咱镇上的社火自古以来压倒外地的，这一次，一定要夺它个锦旗回来!

韩玄子一听，击掌叫道：

&ldo;没问题!每队出一台，大年三十就闹，闹到正月十六。公社是如何安排的？&rdo;

王书记说：

&ldo;我们想开个会，布置一下，你在喇叭上作个动员吧。&rdo;

韩玄子说：

&ldo;这使不得，还是你讲，我做具体工作吧。&rdo;

王书记便说：

&ldo;你在这里威信高，比我倒强哩。今冬搞农村治安综合治理，打击坏人坏事，解决民事纠纷，咱公社受到县表彰，我在县上就说了，这里边老韩的功劳大哩!&rdo;

韩玄子说：

&ldo;唉，那场治理，不干吧，你们信任我，干吧，可得罪了不少人呢，西街头荆家兄弟为地畔和老董家打架，处理了，荆家兄弟至今见了我还不说话呢。&rdo;

张武干说：

&ldo;公社给你撑腰，怕他怎的，该管的还要管!农村这工作，要硬的时候就得硬，那些人，你让他进一个指头，他就会伸进一条腿来了!&rdo;

说到这儿，韩玄子记起王才来。就将转让土地之事端了出来，气乎乎地说：

&ldo;这还了得!这样下去，那不是穷的穷，富的富，资本主义那一套都来了吗？这事你们公社要出头治他，你们知道吗？他钱越挣越红眼，地不要了，说要招四十个工人扩大他的工厂哩!&rdo;

王书记说：

&ldo;这事不好出面干涉哟，老韩!人家办什么厂咱让他办，现在上边政策没有这方面的限制呀!昨天我在县上，听县领导讲，县南孝义公社就出现转让土地的事，下边汇报上去，县委讨论了三个晚上，谁也不敢说对还是不对。后来专区来了人，透露说，中央很快要有文件了，土地可以转让的。你瞧瞧，现在情况多复杂，什么事出来，咱先看看，不要早下结论。&rdo;

韩玄子一时听陪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忙又倒酒，三人无言地喝了一会儿，他说：

&ldo;现在的事真说不清，界限我拿不准了呢。&rdo;

王书记说：

&ldo;别说你，我们何不是这样呢？来，别的先不谈，今年的社

火办好就是了。&rdo;

三个说说喝喝，一直到了夜深。王书记、张武干告辞要走，韩玄子起身相送，头晕得厉害，在院子里一脚踏偏，身子倒下压碎了一个花盆。二贝娘早已习惯了这种守夜，一直坐着听他们说，这时过来扶起老汉，韩玄子却笑着说：&ldo;没事，没事。&rdo;送客到院外竹丛前，突然拉住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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