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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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页）

&ldo;猴头蘑&rdo;家离江边不远，一中队鬼子跑进侯家大院，利用高墙大院顽抗。如今城里、乡下，有钱人的标志是别墅、豪华车，那时就是高墙大院，用老辈人的话讲叫&ldo;大院套&rdo;。两人多高的青砖墙，门房、正房、东西厢房，有的四角还有炮楼，养着炮手。乡下穷人家通常也要夹上一圈障子，防备野牲口窜进来伤害人畜。这大院套的主要功能，就是防胡子了。&ldo;猴头蘑&rdo;吓得尿了裤子，强打精神，冲鬼子点头哈腰。鬼子让他做饭，他就抱柴烧水淘米，还把杀年猪腌的咸腊肉，平时舍不得吃的腌鲅鱼、大马哈鱼，都贡献出来。忙不迭地里出外进，麻脸上汗涔涔的，连子弹在耳边嗖嗖飞好像也不大在意了。

半个多世纪后，没人说得清这个舍命不舍财的吝啬鬼为什么会对鬼子那么大方。人们一致认定的是，他只想保住自己的家业，唯恐被战火毁了那份家业。

据说，当时逃难跑到附近山上的乡亲，看见他跪在院子中央的&ldo;索伦杆子&rdo;（满族习俗，各家院子竖根高高的木杆子，像今天的电视天线杆似的，把好吃的东西放进篮子里吊上去，喂鹰，祭天）下，冲天上作揖、磕头。

从天亮打到傍黑，好歹挨到枪声稀落下来。半夜时分，鬼子炕上地下、横七竖八地睡着了，&ldo;猴头蘑&rdo;一点儿困意也没有，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突然，东厢房响起鬼哭狼嚎般的喊叫声。&ldo;猴头蘑&rdo;跑进去，几个鬼子正把他的小老婆按在炕上扒衣服。

没人说得清复归沉寂后，&ldo;猴头蘑&rdo;把侯家大院付之一炬的情节、细节，反正是轮到鬼子们鬼哭狼嚎了。这些来自日本的禽兽，过江就打仗，几天没休息好，那一刻都睡得死猪似的。有人说，连哨兵都歪在门框上睡着了，或是被&ldo;猴头蘑&rdo;用酒灌迷糊了。第二天，乡亲们在烧得只剩下房框子和一圈院墙的废墟中，发现几个烧得变形的美孚汽油桶。在烧塌的大门楼里侧，有一堆还在冒烟的灰烬，显然是&ldo;猴头蘑&rdo;在那儿堆放了柴火。绝无半点儿军事常识的&ldo;猴头蘑&rdo;依然算计得挺精准、周到。那院墙一丈来高，被烟熏火燎得灶王爷似的鬼子，晕头转向的，一时半会儿如何爬得上去？一百二十多人，只跑出去五十来个。

冲天大火中，有人看见&ldo;猴头蘑&rdo;抱着他的小老婆，站在索伦杆子下狂呼大叫。

给我讲这故事的人说，&ldo;猴头蘑&rdo;太能算计了，连亲戚朋友也算计，人性挺臭的，再有钱人们也瞧不起他。大老婆、二老婆也嫌他太抠，没离婚，也搬出去另过了。这回家毁人亡，她们都回来了，乡亲们都来帮着出殡，大家凑钱买的花头棺材，就埋在那索伦杆子下。大家说，这人到头来爷们儿了一把，这辈子值了。

在鬼子没闯进侯家大院前，&ldo;猴头蘑&rdo;最恨最怕的是胡子，因为胡子最爱抢他这样的有钱人。在他眼里，后来在抗战中牺牲的儿子参加的那个纪律不大好的大刀会，就跟胡子差不多，让他深恶痛绝。在鬼子过江之前，他和当地人都未见过日本鬼子。如果不是小老婆被糟蹋了，那天晚上很可能相安无事，或许还会庆幸闯进来的是鬼子，而不是胡子。可接下来呢？&ldo;满洲国&rdo;成立不久，就宣布鸭绿江沿岸30公里的森林，只有日本人才有采伐权。&ldo;猴头蘑&rdo;也做木材生意，附近就有他的木营，这与胡子月黑风高夜的抢劫又有何异？即便这样，也难以想象他会像后面将会写到的土龙山暴动的那些财主那样，或者像更多的一时间与侵略者还没有什么直接利益冲突的中国人那样，就因为你占了咱们的东三省，我就要揍你。他会继续经营他的土地、生意，算计如何扩展他的财产、家业，也不希望自己的独生儿子去跟日本人打仗，但他心里肯定会向着大刀会那样的抗日队伍的。

&ldo;九一八&rdo;事变前，许多好像从未想过自己是个中国人，这个叫做&ldo;中华民国&rdo;的国家和自己有何相干的人，面对日本侵略者，一下子就中国起来了。

日本人来了，各地军阀、官僚的权力和威风没了，他们会欢迎侵略者？一些地主跑到有日军驻守的城里，也不是去当汉奸，而是怕胡子，躲胡子。许多老人说，那时在乡下，谁有意无意说句日本人的好话，可能当场就被大家揍死。

&ldo;九一八&rdo;事变后的东北抗战，是全民性质的。

王东山是梁锡福的徒弟，梁锡福是东边道（道为行政区划名，东边道所辖区域20余县，即今吉东南、辽东的大部地区）一带赫赫有名的大刀会领袖、护坛大法师，又是唐聚五为总司令的辽宁民众自卫军第11路司令。十几万自卫军没有军饷，吃饭穿衣都是问题。唐聚五带头毁家纾难，部下也纷纷效仿。吉林自卫军总司令李杜，将自己的存款和面粉公司捐作军资。各地义勇军所到之处，都有地主商绅捐粮捐钱，支援抗战。

黑龙江省士绅梁声德，曾任省议长，在黑龙江颇孚众望。&ldo;满洲国&rdo;成立时，日伪屡次威逼利诱，要他出任高官，他坚辞不从，命令其子梁振铎参加义勇军。梁振铎被马占山委任为救国义勇军海伦地区司令，率部屡创敌军。

1932年5月，日伪军攻打辽宁新宾县城，民众自卫军想利用天主教堂阻击敌人。女教徒刘桂祯挡在门口，说战争不能拯救人类，你们打打杀杀的，是魔鬼。后来出于&ldo;上帝之爱&rdo;，收留救治一些伤员。城破，敌人搜捕毒打教徒，罪名是&ldo;通匪&rdo;。伪县长张耀东带人搜查教堂，放出狼狗，把地下室的十几个伤员都咬死了。刘桂祯带领一些男女教徒，出城找到自卫军，成立个&ldo;上帝保卫连&rdo;。连长刘桂祯率领清一色天主教徒的官兵宣誓：为了驱逐魔鬼，我们愿与魔鬼同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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