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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四日,佛晓。
浓浓的烟雾中,太阳刚刚从天边露出小半个脑袋,带着血色的光辉射向大地,照亮了这残破的大地。
自地平线起,一览无余的大地上遍布了坑坑洼洼的弹坑,残破的军旗和阵亡士兵的遗体。
几个穿着破布军装的士兵在战场上不停的翻找着,走走停停,时不时翻过一两具尸体,摸摸口袋,再走向下一具。
还未烧尽的野火在释放了一整夜的能量后,依旧顽强的在微风中摇曳,仿佛要给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带来一丝丝的温暖。
空中不停盘旋着一大群乌鸦,黑压压的一片,不停的上窜下跳,时不时又发出阵阵凄凉的叫声。
从天空中俯瞰大地,从海岸线到上海城边缘,处处飘散着浓浓的黑烟,燃烧的不明物体,杂乱无章的弹坑还有遍地的尸体,国民党军将士的,日本人的。
淞沪会战已经打了十多天,原本占尽优势的国名党军隐隐约约有了落败的痕迹。
抢占了先机的国民党军在日本人飞机大炮军舰的支援下,开始了大规模伤亡,不断的有部队支援过来,然后再支援进来,有时候是一个军,一个师,有时候是一个团,一个连,零零总总数十万人。
前线像永不填满的魔窟,张开血盆大口,整建制的吞噬着一个个年轻士兵的生命。
日本人的援军也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日本第三,第十一师团昨天已经在狮子林,川沙口登陆。
日本人军舰炮在海上倾泻着大量炮弹,155mm的,265mm的,偶尔还有超过300mm的战列舰主炮,整建制整建制的消灭国民革命军的守备部队。
昨天中午,在日本不要命的炮火支援下,狮子林,川沙口,罗店等战略要冲终于失守,上海如同裸露的少女,对着日本人张开了双腿。
天边时不时的响起尖锐的咆哮声,没多久又会传来低沉的爆炸声。老兵们都知道,那是日本舰炮又在开炮,他们已经打了一夜,不停地摧残着前线士兵的神经。
天空中传来嗡嗡的低鸣,两架涂着日本丑陋国旗的飞机从云层中钻了出来。
太阳出来了,带来的不是无限生机,而是一架架迫不及待前来耀武扬威的日军战机,还有随之而来的轰炸,扫射和死亡。
从睡眠中苏醒过来的士兵们大声的呼喊着,提醒着同伴,日本人的飞机来了,快躲进战壕。
不少士兵抬起头对着头顶的日军疯狂的叫骂着,抽出刺刀,大刀还有石头,徒劳无功的想用原始的工具将日本人的飞机从天上打下来。
日本飞机如同戏弄儿童一样,从低空从他们头顶掠过,机枪疯狂的扫射着地上那些疯狂的国民党军战士,再将飞机拉起,消失在天空中,留下几具尸体和无尽的怒火。
阵地后方几个士兵吃力的抬着几个大桶,一路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士兵们立刻围了过去,没有人去管天上的两架日本人的飞机,他们已经走了,那只是侦察机,只要不是轰炸机对他们造成不了太多的伤害,即使有也是能承受的,他们已经习惯了麻木了,死亡随时都在发生。
混迹在人群中李铁柱费力往前挤,可惜他虽然叫铁柱,但是却长得十分瘦弱,和这个时代许许多多中国人一样,瘦的只剩下骨头。
今天的早餐和昨天的不一样,有了荤油,还有肉,白面。
铁柱端着一碗散发着热气的鸡蛋汤,如果只有几根鸡蛋丝的汤可以叫做鸡蛋汤的话,这确实是鸡蛋汤,手里拿着两个包子和一个馍馍。
士兵们十分的兴奋,他们已经忘记了自己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一个月前?还是两个月?
包子是肉包子,每人两个,谁抢多了就是身旁炊事班大铁勺子招待,但依旧有人试图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多拿几个。
赵铁柱默默的蹲在一旁的战壕里吃着早餐,眼睛里慢慢的流出了泪水。
不是因为包子好吃,而是他知道,要打仗了,这顿饭是断头饭,吃饱了就要上战场。
赵铁柱,大别山人,原本是一个农民,无儿无女,无父无母,母亲生他的时候去世了,父亲也在几年前生了一场大病,撒手人寰。
去年年底,家乡艳遇了兵灾,为了活下去,只能跟着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带上仅剩的口粮,出来逃荒,不过这世道不太平,到处都在打仗,拉壮丁,到处也都是逃荒的人。
路过徐州城,已经有两天没吃饭的赵铁柱,在听到当兵管饭的时候,主动参了军。
新兵匆匆训练完成后,他只学会了怎么打枪,就被下放到了连队。
现在的身份是国民革命军第11师第33旅66团二营一连二排一班的一名普通士兵,旅长叶佩高,团长胡琏。
铁柱知道要打仗了,因为从今天伙食能看出来,这是断头饭,饱餐一顿不做饿死鬼。
“铁柱,想啥呢?”王顺溜叼着一个包子,紧紧的抱着胸口,好像里面有什么宝贝一样,生怕被别人发现,偷偷摸摸的摸到了他的身边。
王顺溜和赵铁柱同乡,也是大别山人,比铁柱早当兵一年,算是老行伍了,从他进部队的第一天起,就挺照顾赵铁柱,有事没事的能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给他。
“给,赶紧趁热吃了,一人才两个哪够塞牙缝的,我又给你弄了俩。”
顺溜从怀里掏出两个包子,直接塞给了赵铁柱,怀里明显还有存货。
“谢谢了,顺溜哥。”
顺溜摸了摸铁柱的头:“咱乡里乡亲的,说啥谢,快点吃了啊,别被那帮杀才看到。”
“嗯,知道了,顺溜哥。”
铁柱吧唧吧唧的在啃着包子,顺溜从腰上掏出一杆烟枪,在旁边的石头上磕了磕,仔细看了看斗里,发现还有些烟灰,又用手拨了拨,最后用嘴巴吹了两下,这才满意。
从腰部系着的布袋中捻出一小搓烟丝,塞进烟斗里,用大拇指使劲的压了压,觉得严实了,才松开手指,掏出一盒洋火,拿出一根,用力的一划,一股白磷燃烧的味道就四散开来。
嘴巴里吸着烟杆,小心翼翼的护着火苗,歪了歪烟斗,慢慢的将烟丝点燃。
狠狠的抽了口烟,顺溜抬起头,看着铁柱:“铁柱啊,等会上了战场,不要怕,也不要冲太快,跟在哥身后,你放心,子弹都躲着哥,有哥在,没事,别怕啊,别怕。”
铁柱停了停狼吞虎咽的动作,嘴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么的是,说六哥,我不爬,聪笑按爹就说按单子大。(么的事,顺溜哥,我不怕,从小俺爹就说俺胆子大)”
说完,铁柱再次低下头拼命的吃着包子,不在说话,双手有些颤抖,一个包子从手中滑落,连忙从地上捡起来,手上剩下的两个包子一起又掉了下来。
顺溜看了看铁柱,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的拍了拍的肩膀,望着前方,不知道想什么。
上战场命就是老天爷的,他什么时候想要拿走,那就什么时候拿走,你躲也躲不了,这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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