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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天下为注(二)
高仲甫得到外边的消息,比段云琅晚了十天。
那是他的干儿子,成德的监军使,一路没命地跑回长安城,到了高家的大宅前下马便哭:“义父!阿耶!龙靖博——龙靖博反了啊!”
高仲甫面无表情地将这个干儿子交给了大理寺,抢在陈留王动手之前便将他处斩了。
长安的冠带公卿们起初觉得这颇好笑:大家都知道龙靖博反了,当这监军使逃到高仲甫家门口的时候,叛军都已攻下武宁了;然而立刻他们发现自己已笑不出来:武宁被叛军截守,江南漕运皆断,中原一线的藩镇全都按兵不动隔岸观望,长安城不消数月,就会成为一座孤岛。
胆小的开始收拾行李,趁着叛乱的那股紧张的风还没有刮进来,新君即位的喜气都还弥漫在大街小巷,就先混着百姓的人流逃出了城去;胆大的却觉得这是一场机遇,因为不论高仲甫、淮阳王还是陈留王,都不是傻子。
他们此刻看起来都如此冷静而胸有成竹,说不定手底下还真有百万雄兵呢?
“这场仗你想打多久?”段云瑾径自冲入了中书门下。
段云琅正斜倚长桌和程秉国说着话,见他来了,眼皮也没抬一下,只道:“你能撑多久?”
“撑?”段云瑾咬牙切齿地笑了,“漕运断了,要拼粮,长安只能撑上一年;要拼人,只怕三个月都撑不下去。”
段云琅站直了身子。这个二兄,煮熟的鸭子飞了,竟然没听见他抱怨一句,段云琅觉得很稀奇。小七即位和龙靖博攻下武宁的消息一前一后,他是该夸二兄顾全大局还是该笑他太蠢?
“要人?去找高仲甫要啊。”段云琅懒懒地道,“长安十五万神策军,可不在我的手上。”
“你明知道你只要一句话,蒋彪就会为你卖命。”段云瑾定定地盯着他。
“噢。”段云琅挑了挑眉,“那我为何要给他这句话?”
“天灾*,生灵涂炭!还不够买你一句话吗?”
段云琅低着头,右手摩挲着左手的袖口,许久才道:“不够。”他好整以暇地道,“上上一次你求我这事,你在麟德殿里排满了兵。上一次你求我这事,你拿女人来要挟我。这一次,你又打算如何对付我呢,二兄?”
“我不会——”段云瑾从额头到脖颈都红透了,也不知是被激怒还是被羞辱了。
段云琅又笑笑,道:“你也不是第一日认识我了,二兄。我是那种无私奉献的人么?蒋彪听我的,说忠武军是我的私兵都不为过。我的私兵,为何要充作公用?再给你提个醒,”他顿了顿,“不要整日只把眼光放在大明宫内,外面的世界,大得很。你看我,我就不在乎那个御座。”
他走到段云瑾身边,微微倾过身子,对着他耳朵吹了口气,“因为它迟早是我的。”
***
半年前烧残的清思殿,终于赶在过年之前修葺一新,新帝段云璧由人牵着住了进去。
高仲甫对他看管极严,除了一个傅母和一个内侍,不许段云璧见任何人——除了痴傻的东平王。
这兄弟两个隔了将近二十岁,却出人意料地玩得来,两个人成日里大脑袋对着小脑袋,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高仲甫有一回特意凑近了去听,听见他们在讨论用什么东西能把蛐蛐儿喂肥。高仲甫也就不再管他们了。
他知道他们不会再变聪明,这样就够了。
就是原本带了小七几个月的叶宝林,满以为这回小七成了皇帝、她就该飞黄腾达了,还通过高方进给高仲甫递话。高仲甫只觉这女人不知好歹,索性将她也关住了。
眼下让他头疼的事情在长安城外,大明宫内的他无暇多管。
武宁和长安隔了不知几千里地,歌舞升平的地方依旧歌舞升平。也只有在陈留王的宅子里,见着来来往往的谋士和武将,殷染会恍惚发觉,似乎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
“大兄!”段云璧一身团龙袍,歪歪斜斜地从清思殿台阶上奔下来,后头的内侍气喘吁吁地跟着:“陛下小心!小心脚下!”
段云琮傻乎乎地笑着,也不行礼,也不叫唤,就站在台阶下等着他。段云璧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中,脸颊在他衣襟上蹭了蹭,抬起头道:“我们今日玩什么?”
“陛下,您该喝药了。”旁边的傅母道。
段云璧脸色一变——刹那之间,明澈天真的神情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像是怕黑的孩子被关进了黑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全身都在发颤。
段云琮皱了皱眉:“不能过一会儿么?”
傅母知道这大王是个傻子,言语间也不怎么恭敬:“这是高公公交代了的,必须按时喝。”
段云璧突然挣脱了大兄的怀抱往殿外跑去,“我不喝!”
他那身躯,瘦瘦小小的,哪里能跑出多远?可他是真想逃啊,他眼见着过冬的积雪正在消融,他如果这样子逃下去,能不能逃到春天里去呢?
春天里,他该有个阿家。阿家有美丽的脸和温柔的神情,就像三月里的月亮,兴庆宫中的夜火虫。阿家会哄他,抱着他给他唱歌儿,歌声就像是柔软的春风。
然后阿耶来了。阿耶最疼他了,阿耶从不让他受一丁点的苦,根本见不得他脸上分毫不开心的表情。阿耶有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他托举着他,大笑着说:“这是朕的儿子!”
段云璧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地上破碎的冰层把寒气透进了他全身。春天不见了,再也没有春天了。
那个傅母的力气出奇地大,按得他不能动弹。另一个内侍立刻见机行事地端上了药碗,舀了一勺就往孩子的嘴里塞。段云璧不想吞咽,又被那勺子搅得咳嗽起来,眼睛里盈满了水,最后慢慢地黯淡下去。
不远处的段云琮看着这一幕,没有拦阻。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有一股无能为力的愤怒,潮水一般,涌上来时他会害怕,退下去时他留不住。他恍恍惚惚地,只觉那天际的铅块一样的云好像马上就要坠落下来,而这天,马上就要塌了。
“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隐约是温柔,像在诱引着什么。
段云琮转过头。女人是由他带进宫里来的,她打扮成了他的婢女。他摇了摇头,却又回答:“在吃药。”
“什么药?”殷染宁定地注视着他。
“能让人乖乖的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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