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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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第1页）

忽然看见一彪兵马迎面而来，约有一千余骑。旌旗上赫然是&ldo;吴&rdo;字，大约是奉命向陈国纵深进发的一支吴国军队。锁着孙武的囚车和大队，都停了下来，吴国军队的将领正在问讯着陈国大夫什么。一会儿，囚车重新开始轰轰隆隆向东北方向开进，这时的吴军全部闪在道路的一旁。

近了，孙武可以看得清吴将那张脸了。

他不认识这位将军，这位骁将实在太年轻了，唇上生着的，还是茸毛呢。

年轻的吴国将军看到囚车中的孙武的时候，显得很激动，忽然跳下马来，回过头向他的军队喊道：

&ldo;全军速速见礼!这就是西破强楚的孙将军孙武啊!&rdo;

吴军将士忽拉一下子全部下了马，拱手向囚车中的孙武致以庄严的拱手之礼。

吴将单膝跪倒：&ldo;孙将军!我虽无缘在将军麾下，可是，吴军服越破陈，东征西讨，战阵常是将军的战阵，兵法还是将军的兵法，将军的威风依旧在旌行两伍之中啊!请将军受晚辈一拜!将军多多保重!&rdo;

孙武把眼睛闭上了。这算什么?是检阅么?如此检阅!

囚车似乎也变得庄严了起来，囚车的速度似乎慢了，轧轧作响的轮辐也似乎变得沉郁了。孙武巴不得囚车快些与吴国军队擦肩而过，偏偏这时间和道路好像全都拉长了。路边，又是一代将军和徒卒了，他能对这一代生气勃勃的将士说什么呢?保重?谁保重?谁更需要保重?孙武无奈地想。你也许谈不到什么&ldo;保重&rdo;不&ldo;保重&rdo;了，可是你毕竟在世上活了五十余年!他们呢?他们还是牛犊，还是乳虎，即便他们侥幸没作楚国沙场之鬼，侥幸没做陈国沙场之鬼，侥幸之后还会再侥幸么?吴国君王夫差穷兵黩武，正在策划北上中原，你们，年轻的将军和徒卒们，南下，北上，终于还能回家吗?是在晋国做鬼?是血洒鲁国?还是饮恨齐国?你们敬仰的孙武，只是&ldo;善战&rdo;的孙武，你们之中，谁知道孙武用兵的最高境界是&ldo;不战&rdo;呢?谁知道，谁?正因为这些，孙武的八十二篇兵法和九卷图轴可以交与谁，谁?

囚车，终于和吴军告别了。

囚车到了吴陈边境。

陈国君侯毕恭毕敬地向吴王夫差深深地叩头施礼，献贡品：&ldo;大王在上，小国之侯不过是草野边僻之人，虽然自不量力冒犯了大王，承蒙大王宽仁厚德，不计小怨，歃血为盟。陈国本来是向大王贡献物品的小邑，承蒙不弃，仰戴鸿恩，劳烦大王今命贵国军士用鞭子抽打小国臣民。小国之侯从今宾服大王，愿臣属，年年朝贡，岁岁来献，恭祝大王延寿，永受万福!&rdo;

夫差道：&ldo;寡人今日宽赦了君侯你，你当有自知之明，知道什么是天，什么是地，什么是树，什么是草，什么是鹰，什么是鸡，什么是石，什么是卵。&rdo;

&ldo;请大王放心，我知道了。&rdo;

夫差：&ldo;你当有始有终，休要朝三暮四，日后应当自勉。&rdo;

&ldo;是。&rdo;

&ldo;有什么贡献，呈上给寡人看看。&rdo;

&ldo;小国虽然穷鄙，但愿罄其所有，按天下诸侯盟会贡献最高的约束自己，今日敬献给大王的是一百套太牢!&rdo;

一套太牢，即是一头牛，一口猪，一头羊，一百套太牢，乃是三百头牲畜。按照礼制，吴王向小国诸侯征收贡品，数字不得超过十二，陈国君侯奉献一百，超过数倍了。可是，当三百头牲畜赶将过来的时候，吴王夫差受之心安理得，脸上根本没露出一点儿喜悦。

陈国国君又道：&ldo;大王，我这里，还有一样儿东西，可以还给大王。&rdo;

这就是孙武!

作为陈国诸侯贡品的孙武，在囚笼里痛不欲生。在等待着奉献出去的时候，他透过徒卒之间的缝隙清清楚楚地看见，全家一共是三辆囚车，他自己独占一辆，头和手都锁在木头囚笼里，动弹不得，帛女和漪罗共一个囚笼，三个儿子共一个囚笼，老家仆田狄甚至连囚笼也无权&ldo;享受&rdo;，只捆绑着，在一匹马屁股后面，全家无一幸免。他们候在一条干涸的河道里，和一百头猪，一百头羊，一百头牛混杂在一起。终于轮到他们去&ldo;奉献&rdo;了，乃是跟在运载猪、牛、羊的后面。浩浩荡荡的牲畜&ldo;大军&rdo;，在去&ldo;贡献&rdo;的途中，随意拉着粪便，臭气冲天;互相自由地挤撞着，并没有捆缚;哞哞地乱叫着，并无哀痛。而他，当年赫赫扬扬的将军孙武，这会儿可以等于一头羊?一口猪?或是半头牛?甚至可以说连那些家畜都不如，猪牛和羊，在车上是用&ldo;栏&rdo;围着，他是在笼子里关着。

囚车到了吴王夫差面前。夫差果然一惊。

夫差：&ldo;你?!&rdo;孙武不言。

夫差：&ldo;寡人真是活见鬼了!&rdo;

陈国国君忙道：&ldo;大王，这孙武十年之前叛离吴国，远避尘嚣，一直在陈国山野隐居……&rdo;

夫差：&ldo;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孙武，竟敢骗了寡人十年之久!你可知罪?&rdo;

孙武还是不说话。夫差大怒：&ldo;伍大夫何在?&rdo;

伍子胥应声而来：&ldo;臣在。&rdo;

孙武一见吴王夫差要问伍子胥之罪，不能不开口了：&ldo;孙武的死活不关伍子胥的事。孙武十年前以死为由，瞒天过海，离开吴国，伍大夫全然不知。&rdo;

夫差冷笑道：&ldo;你这样处心积虑地要替伍大夫洗刷个干干净净，寡人反而无法相信伍大夫干净了。如此看来，二位是早有盟誓在先了吧?&rdo;

伍子胥直言不讳：&ldo;任凭大王治臣下之罪。&rdo;

孙武：&ldo;大王，我早已决心不问政事，不披甲胄，对于大王来说，孙武虽生犹死，早死晚死还不是一样，请大王即刻赐孙武一死就是，不必罹祸他人!&rdo;

伯嚭来插话了，他的目标总是伍子胥：&ldo;大王，依臣看来，孙将军欺君罔上，藐视王庭，恐怕不是他一个人办得到的，其中的来龙去脉，必须弄得清清楚楚，以罪量刑才是。&rdo;

夫差：&ldo;唔。&rdo;

伍子胥：&ldo;伯嚭太宰何必绕弯子?此事还有何不清楚?如若治罪，便请君王将伍子胥与孙武一同治罪就是了。说伍子胥欺君也可，说伍子胥罔上也无不可，可是伍子胥的的确确是为君王做了一件好事啊!孙武本是吴国的功臣，先王的爱将，先王在临终时曾有遗训，要终生宽赦孙将军。伍子胥为大王宣示仁德，恪守先王遗训，以告先王在天之灵。孙武在吴二十余载，南征北讨;孙武去吴整整十年，隐姓埋名，何罪之有?只怕是大王如治孙武之罪，天下不服，有碍大王的好名声!治罪只可治伍子胥之罪，伍子胥领了!&rdo;

夫差：&ldo;如此甚好。伍大夫犯下欺君之罪，罪当诛杀，念你是先王老臣，便去受杖责四十吧!&rdo;

孙武：&ldo;大王!&rdo;

夫差：&ldo;杖责四十!&rdo;

年逾花甲一头白发的伍子胥，被按在地上受杖打皮肉之苦。木棒抡打在他那已经松弛了的毫无弹性的皮肉上，发出噗噗的响声。伍子胥并不呻吟，只是乱叫：&ldo;该打!打得好!&rdo;&ldo;为大王的仁德，受一杖!再一杖!&rdo;&ldo;先王在天，看伍子胥挨打了!三十一，三十二!&rdo;伍子胥生性耿直，又一向忠烈敢谏，近来在是否应当灭越国和北上的战略问题上，屡屡与吴王夫差冲撞。他自恃是开国元勋，自信是为吴国大计尽忠，料吴王夫差不会把他怎样。他从没想到夫差小儿会开打戒，心不服，口亦不服，虽皮开肉绽，仍乱叫一气。可是，不论他怎么乱叫，都无法使那木棒不落在皮肉之上，他的心里一片苍凉，失望和失落，终于，&ldo;唉&rdo;了一声，落下泪来，再也不作声，也不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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