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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宁县县令击登闻鼓,告当朝宰首炸堤放洪之事不过数日便传遍了京都。海定最后说的那番话也传了出去,被人绘声绘色地在茶楼中一遍遍讲起,那忠义之士的高大形象,跃然于眼前。
“是个忠臣,为百姓不远千里上京。”茶楼有人道,“海大人上殿之时,被打得体无完肤,纵使如此,也不曾弯曲了脊梁。”
百姓的思维淳朴的很,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给百姓讨个公道,不是忠臣是什么?众人皆叹息。有一老者便道:“海大人是何方人士?哪一年的进士?同科同乡应当施以援手才是。”这人有点见识,为官之人,大多有师门好友,同乡的官员也会相助施以援手。
言语一出,便引来众人纷纷附和。
有知情者便摇了摇头,声音沉重而悲痛:“来不及了,海大人当日便遭受毒手,死在狱中了。”
忠心耿耿的好官落得如此凄凉下场,众人皆是满腔沉痛。
“当日海公便言,为这奸佞当道的朝廷而来,果然,甫一下狱,便遭人杀害。他早知此行凶多吉少,却仍是来了。”穿着深衣的学子愤然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为大节!我辈中人当以为榜样。望诸位与我同行,咱们去祭拜海公,不能让忠臣的英灵孤身上路!”
此倡议一出,百姓皆都响应,随着那学子,沿途买了香烛,往大理寺外祭拜海定。
自此,海定不屈的事迹很快便传遍京城内外,有识之士高呼“天日昭昭”,为海定发声。
如此声势浩大,暮笙自然也听闻了。海定固可敬,但要在这短短数日间便造成眼前这声势,要说无人在背后操纵,她是绝不相信的。
还记得当日,陛下听闻海定已死的消息,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不曾想她竟如此迅速地利用海定之死发起反击。
朝野内外谁不知海定状告何人?那“奸佞”的大帽子便严丝合缝地套在了裴伯安的头上,江南堤坝被毁自然也是他的手笔,无需再找什么证据,忠臣义士的舍生成仁已让百姓们在心中认定裴伯安为奸佞之流。到时候,淮安君再参劾裴伯安,便是众望所归,没有人会觉得裴伯安无辜。
在颓势尽显之时还能竭力扭转局面,暮笙不得不赞叹一句,真是小看了陛下。
夜色宁静,窗外松涛悦耳,暮笙在纸笺上落下最后一字,便搁下笔,拿起纸通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放在书案上任其墨干。
外有叩门之声传来,暮笙看了看桌上的沙漏,起身行至门边,问道:“何人叩门?”
外面有片刻的寂静,过了一会儿,那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如穿越了千山万水传到她的耳边:“是朕。”
暮笙心头一颤,忙打开门,就见孟脩祎裹着一层披风,孤身站在门外。门一打开,室内灯火流泻,照在孟脩祎的身上,照出她笔直的身形,与阴影底下俊秀的容颜。暮笙忙伸手拉了她进来,一面口道:“陛下怎么来了?”一面摸了摸她的手,感觉并不算凉,才放下心来。
孟脩祎任她动作,一点也不认生地走进内室,脱下披风,还不忘玩笑:“这么关心朕?怕朕受凉?”
暮笙接过她的披风挂好,懒得理会她的满口胡言。孟脩祎倒也不在意,径直坐到榻上,向后一仰,便躺倒了。
“真是累,唯有出了那孤冷的深宫,才能让朕得到片刻喘息之机。”孟脩祎闭上眼,口中喃喃道。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底的青黑似乎比上回见时更加浓重,知她累得很,不但要在朝上与群臣斗智斗勇,下了朝,还要批阅奏折要深夜,难得睡一个完整的觉,纵是如此,偶尔还要遭大臣为难。
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尤其是要当一个好皇帝,更不能随心所欲。
暮笙看着那在榻上的身影,只觉得陛下似乎消瘦了。
孟脩祎说完,转过头来看暮笙,见她远远的站着,也不靠近也不后退,只是愣愣的看着她,不禁好笑,招招手道:“过来。”
暮笙听话地走了过去,刚到榻边,便被皇帝抓住了手腕用力一拉,暮笙站立不稳,低呼一声,跌倒在孟脩祎的身上。
“陛下!”暮笙惊魂甫定,不由怒斥道。
皇帝却是充耳不闻,还伸手摸了摸她光滑的下巴,一脸赞叹:“美人薄怒的模样也别有一番趣味呢。”
暮笙扭头,不想看她这副死样。
孟脩祎可不是知难而退的人,硬生生捏着暮笙的下巴,逼着她转回头来与她对视。暮笙终于无奈道:“深夜跑来,就是为捉弄臣?”
孟脩祎点头:“不错。”
暮笙:“……”
“还要抱着你睡觉。”孟脩祎说罢一伸双臂,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放在以前,暮笙定娇羞挣扎,到此时,她们两情相悦,又有了肌肤之亲,这样紧紧的拥抱只会让她觉得温暖与安心。
过窗而入的清风吹动帷幕,窗外清越的松涛已不再入耳。孟脩祎心中满是安宁。
“陛下,你在想什么?”暮笙抬头,将下巴抵在孟脩祎的锁骨上。
“什么也没想。”孟脩祎闭着眼,说道。暮笙便伸手抚摸她的颈,接着是她如玉般雕琢精致的下巴,再后是她的唇。孟脩祎张口将那调皮的手指咬住,含在口中,灵巧的舌头并不放过这等能够一亲芳泽的机会,顺着她的指腹,轻轻地舔弄。
暮笙双颊微红,忙抽了回来,握成一个小拳头,简直不知放哪儿才好。知她脸皮薄,孟脩祎不再捉弄她,轻笑道:“有墨的香味,你适才在写字?”
暮笙忙应了:“正是。”
“写什么?”
暮笙略有些迟疑,看了看孟脩祎的脸色,方道:“海公的祭文。户部尚书卢大人令臣撰写。”
孟脩祎一愣,道:“你与卢平相识?”暮笙才华横溢,文采斐然,写篇祭文倒是不难,只是,卢平怎会寻她来写?这等名扬海内的盛事,不该寻个德高望重的大儒来对?
“之前,只在陛下殿外匆匆见过一面。”暮笙回道。
孟脩祎想了想,轻松地笑道:“卢平看着忠厚老实,实则满腹算计,他让你写,你就写,写得好,必能扬名,这与你有好处。”
暮笙也是考虑到卢平向来拥簇陛下,且她敬慕海公,能为他撰写祭文,聊表敬重之情,实在是件已不容易之事。
话题已涉及海定,暮笙想了想,看了眼孟脩祎平静如水的神色,道:“海公他究竟……”海定究竟是怎么死的,朝廷一直未有定论,旁人不知,皇帝定是知道。
孟脩祎知道她要说什么,睁开眼,目光不知望向何处,良久,她答非所问道:“海定必须死。”是谁下的手并不重要,是自杀还是他杀亦不要紧,要紧的是谁能抓住海定之死,作一篇大文章。事实证明,她赢了。
暮笙胸口剧烈地跳动,仿佛摸见了什么惊天秘闻。
孟脩祎深吸口气,拍拍她的手道:“你不必难过,海定死得其所。待事情都定下来,朕会为他追谥,还他应得的荣誉。”
她没有义愤填膺,亦不灰心丧气,只是十分平和的语气,好似再自然不过。
一直以为自己熟膺官场宦海的暮笙,只觉得直到今夜,她才摸到黑暗的一隅,那是一个全新的天地,满是算计与杀戮,没有对或错,唯有胜者为王。她看着孟脩祎,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只觉得浑身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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