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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过几分,愈发意识到其中利害,便又趁这间隙问他:&ldo;父皇并非初生此念,我那时劝住了,可这次……你觉得我能行吗?&rdo;
这一时虽还不知缘由,但不免记起开元十年的那次废后风波。那时,父皇虽是松了口,却转而就杖杀了宠臣姜皎。这&ldo;杀心已动,祸根已埋&rdo;的隐忧,果然要变成事实了吗?
&ldo;尽力而已。&rdo;
晁衡只说了这四个字,神态依旧。我也知,此时并不是说两句宽慰之言便能安人心的,确实唯有&ldo;尽力&rdo;二字。
自被遣黜离宫,我从未想过还有机会回去,就更想不到是因为这样的情由。尚有路程,便不免向内侍询问细详,也好早作计较,而他寥寥数语,竟是令我心惊肉跳。
皇后为求子嗣,为稳地位,竟自勾结道士巫师在后宫私行厌胜之术,而为人揭露,事发东窗,父皇亲临查验,果真搜获了一块刻着父皇名讳的霹雳木。
这一次,不是宠臣的漏言,亦非后宫的争宠,君王的薄情,而当真是皇后之过!那样一位自尊端庄的皇后,不会不知这符厌之术自古以来就是宫廷的大忌,她怎会这般糊涂!
汉武帝的卫皇后乃为巫蛊之祸冤死,而我朝这位王皇后却是自取其祸,又不知结局如何。我好像没有办法再去劝了。
再是无法,车驾也已来至宫门,内侍将我带往紫宸殿,却是从小路绕行至偏殿。他道,正殿前跪满了求情的宫妃嫔御、诸王公主,根本无处踏脚。我不觉叹声,心中百端交集。
稍待片刻,便见阿翁匆匆而至,他面上的凝重之色自不必说,且一开口,竟也红了眼眶。阿翁这样见惯风浪的人,几曾向人弹泪?又是在我这样的小辈面前,可见,并非我一人觉得无计可施。
&ldo;父皇现在如何?&rdo;我思索着,缓缓问道。
&ldo;自是谁也不见,但或许你这孩子能行。&rdo;阿翁提了一口气,于万般无奈之中略显出一丝希望。
我只是摇头,道:&ldo;并非玉羊胆怯,实在是此事难以回天,我根本不知如何向父皇开口。皇后啊,她何生此心?!&rdo;
&ldo;娘娘这次是太过昏昧了!&rdo;阿翁岂不知其中利害,也深以为是,不觉低下头去,未几又叹道:&ldo;皇后生性严谨,就算有所希冀,也不会是非不分,都是王守一人心不足,害了皇后!&rdo;
&ldo;阿翁说谁?王守一?&rdo;这是我近日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心中莫名一凉,一时说不出个短长。
&ldo;哦,这王守一是皇后的胞兄,也是陛下的妹婿,清阳公主的驸马。&rdo;阿翁以为我不知,倒解释了一遍,目光中亦添了些愤恨之意,&ldo;他看皇后无子,又不得宠,自感处境危殆,便生出这些歪心邪念来蛊惑皇后,所以皇后虽有罪责,却非主谋。&rdo;
我想这话却是,皇后纵有此心,却是身处后廷,不便与宫外术士往来,必是有人从中联结,才生此祸。
又想来,王氏一族,姐姐为皇后,兄长尚公主,妹妹嫁亲王,早已是富贵登极,常人难望项背。而这王守一贪婪成性,毫不知餍足,承望一块木头来稳固荣华,却反使覆巢毁卵,万劫难复。
&ldo;既是王守一肇祸,难道父皇也不容情?&rdo;我问道。
&ldo;陛下的脾气你还不知?&rdo;阿翁却是反问,神情苦涩,&ldo;丫头,既然来了,好歹尽力一试,去见陛下吧!&rdo;
一时语塞,难以拒绝,又想起临行时晁衡说的那句&ldo;尽力而已&rdo;,便终究点头应下。
偌大的正殿,只有父皇一人。他端坐上席,略无表情,亦不见一丝愠色,却是冷静得可怕。我对此心知肚明,没有行礼惊动,只放轻脚步走到他身侧坐下,像从前一样。
&ldo;父皇,二月春寒,你不要一个人静坐,冷不冷啊?&rdo;我握住父皇撑在几案上的一只手,既是真挚的关心,也想借此打破僵局。
&ldo;是力士让你来的?来劝我?&rdo;父皇抬眼,亦是一片了然。
事实确是如此,我便先点了头,忖度着道:&ldo;殿外还跪着那么多人,他们都是来劝父皇的。&rdo;
父皇顿了顿,只道:&ldo;皇后尽失母仪,不可原谅。&rdo;
&ldo;其实玉羊得知此事时也觉得毫无挽回之机,但不论是晁衡还是阿翁,他们都要玉羊尽力一试。父皇,玉羊该怎么办?&rdo;
这情形,直言相劝定然行不通,唯有这般,既是实话实说,又是委婉陈情,望父皇能明白一两分。
父皇却笑了,拨开我手反拉起我,道:&ldo;那你就听从自己的。&rdo;
只这一句,才有些希望,就瞬时一败涂地。我,失了口了,不该这样去说。父皇到底是父皇。
我想自己也该告退了,可与父皇对视之间,却不由自主地又问了一句:&ldo;父皇,夫妻之间没有子嗣,真的会令深情淡去吗?&rdo;
父皇一怔,良久才道:&ldo;皇后是诸王公主的嫡母。&rdo;
我问得突然,父皇答得却是周全。皇后自然是嫡母,但没有亲生的孩子,终究令她蒙羞。便至如今田地,也唯是出自这个源头。
父皇会不知这个道理吗?他当然不会,他只是在遮掩,遮掩自己的断绝之情。
仍退至偏殿,阿翁迎上来询问,我愧无可言,只向他摇了摇头。他皱眉闭目,痛心疾首,险些站不稳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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