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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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因为该寺又从不开门，这条街逐渐寥落，除了早间去西市的人抄个近路，几乎没人到这儿来。但今日事有蹊跷，临近正午之时从南面走来一位老妇，循坊墙径拐到这条街。这老妇已年逾七旬，身量矮小满头白发，穿着半旧的锦绣衣裙；莫看年纪高迈，腰不塌背不驼，走起路来挺胸昂首腿脚灵便，迎着料峭寒风，转眼来到感业寺山门前，毫不迟疑踏上石阶，三座大门直奔正中，抬手便拍门环，空寂的街巷中立时响起咚咚声。

可无论怎么拍，里面没半点儿反应，莫说无人开门，连话也不问一句。这位老人家实在执著，干脆攥起拳头使劲敲起来，沉闷的响声连绵不绝，右手敲累了又换左手。如此这般不知敲了几百下，那山门终于&ldo;轰隆&rdo;一响，微微打开道缝。

&ldo;施主何故叩门不止？&rdo;一个年轻女尼探出头来。

老妇抹抹额上汗水道：&ldo;你不来应，我自然叩打不止。&rdo;

尼姑不禁皱眉，可是见这老妇慈眉善目，腕上戴着串乌木念珠，必是虔诚信徒，于是耐着性子道：&ldo;老大娘，鄙寺不接纳香客，您若烧香礼佛另寻别处吧。&rdo;

老妇却道：&ldo;我辛辛苦苦就为贵寺而来。&rdo;

&ldo;本寺不准外人涉足。&rdo;

&ldo;小师傅慈悲为怀，行个方便吧。&rdo;

&ldo;不行。&rdo;尼姑不耐烦了，满脸轻蔑道，&ldo;您老是外乡人吧？莫非不知鄙寺来历？还是找人打听打听吧。&rdo;说着便要掩门。

&ldo;且慢！&rdo;老妇伸手拦住，慈祥之态顿收，转而流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ldo;你这小沙弥，好生目中无人。莫说你们这座寺的来历，就是这座坊、这条街、这长安城的来历老身也尽知！你既要问，老身便给你说个明白‐‐当年你们这座院本是隋朝太师李穆的私宅，他夫人元氏虔诚礼佛，太师过世后便将宅邸舍于佛门，取名修善寺，是男僧修行之地；至于你们，是从西边崇德坊济度寺迁来的。济度寺是皇家寺院，供养高祖皇帝遗留下来的嫔妃。半载以前太宗皇帝驾崩，又有一群无儿无女的后宫嫔妃按例出家，济度寺容纳不下，便由长孙无忌提议，仗着朝廷势力迁了人家修善寺的香火，让你们占据这座偌大的寺院，更名感业寺，是为济度寺别院，是也不是？&rdo;

&ldo;是。&rdo;女尼听这老妇娓娓道来，不但尽知本寺来历，竟还直呼当朝顾命大臣名讳，再不敢怠慢。

老妇舌剑锋锐兀自不饶：&ldo;你原是哪一殿的婢子？既入空门便该恭敬守礼怜贫惜老。这般势利眼，哪像个出家人？岂不玷污佛门！&rdo;

女尼早被她凛凛威严镇住：&ldo;奴、奴婢……知错了。&rdo;一时慌乱竟把出家前的称呼说出来。

&ldo;闪开！老身要进去。&rdo;

&ldo;这……&rdo;女尼很为难，硬着头皮道，&ldo;不准外人进入，乃是遵朝廷之令，小尼不敢做主。&rdo;

老妇毫不客气：&ldo;去寻个能做主的人来！&rdo;

&ldo;我去禀告师傅。&rdo;女尼颤巍巍应声，&ldo;敢问您是……&rdo;

老妇傲然道：&ldo;就说应国公夫人前来，你师傅若有见识便该知道。&rdo;说罢缓步退下石阶，手扶石碑歇息‐‐毕竟年逾古稀之人，敲了半天门实在有些疲劳。

沙弥尼去后不久，正中那座大门豁然敞开。一位年逾五旬、身材瘦削的白衣女尼款款而出，双手合十降阶相迎：&ldo;原来杨夫人驾临，方才小徒无礼，还请赎罪。&rdo;

杨氏见这位师傅如此尊敬自己，敢忙还礼：&ldo;惭愧惭愧。&rdo;此言并非客套，莫看她拿腔作势甚是厉害，心里实有愧意。她丈夫应国公武士彠去世多年，两个儿子武元庆、武元爽只是州县小官，而且都不是她亲生，若非家道中落，哪有堂堂国公夫人迈着两条腿拜庙的？这位师傅敞开正门降阶相见，可算给足了面子。

老尼笑道：&ldo;夫人无需多礼，佛门不是名利场，贫尼敬重的并非国公夫人的名号，而是您本人。谁不知武门杨氏潜心礼佛，是有名的居士？只怕贫尼还在襁褓之时您就已对《法华经》有所心得了。&rdo;

&ldo;不敢当。&rdo;杨夫人细细打量老尼，似曾见过，便试探道，&ldo;大师法名可是唤作法乐？&rdo;

&ldo;正是。&rdo;法乐法师点头应承，却不愿提昔日之事，转而询问，&ldo;夫人来到鄙寺，未知有何指教？&rdo;

杨氏踌躇片刻，索性放胆直言：&ldo;我要见女儿。&rdo;

&ldo;阿弥陀佛，罪过罪过。&rdo;法乐再度双手合十，&ldo;出家之人哪有亲眷？夫人通晓佛法，怎发此无理之言？&rdo;

杨夫人满面无奈：&ldo;事不关己，关己则乱。舐犊之情孰能舍弃，还望大师通融。&rdo;

法乐不答，慢慢转过身，抬手指向山门：&ldo;夫人可知天下佛寺为何要并排立下三座门？&rdo;

这可难不倒杨氏，娓娓道来：&ldo;三门者，空门、无相门、无作门，持戒修道必过此三门。&rdo;

&ldo;何为空门？&rdo;

&ldo;四大无我，五蕴皆空，不去不来，一切解脱。&rdo;

法乐又问：&ldo;何为无相门？&rdo;

&ldo;一切诸法本性皆空，一切诸法自性无性。若空无性，彼则一相，所谓无相。&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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