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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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页）

那人却一瞬间狂喜：&ldo;将军!&rdo;

这两个字在他耳中像一双响雷，炸翻一片空白，他惊不能言，只是本能地僵在原地。而下一刻那人已然大步奔至身前，面上苦、辣、酸、甜俱齐，无法尽述，似有千言万语，一时积于喉头哽咽不已。

激动中，那青年骤然一下跪在他面前，双手抓住陈焉的袖子，竟忍不住失声痛哭：&ldo;……将军!将军，属下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把您找到……!&rdo;

&ldo;黎飞?&rdo;他过于震惊，半晌才呆呆叫了声那人的名字。

那叫做黎飞的人听他唤出自己的名，立即抬了头，不想却一眼看见他右边袖子下空荡荡的凹陷。

他眉间猝然涌来一阵说不尽的悲恸，眼圈早已血红，拳眼掼地，咬牙哑着嗓子说：&ldo;若不是我被临时调去泗州调运军粮，鹒云港之战又怎么会少得了我黎飞!大战之后，运粮队所属军士皆被截在泗浛交界，不得归营，说什么要隔离待审!我被软禁在泗州数月，将军离开之时竟然见不上一面‐‐您的手果然是……我若找到那昳疏贼人，定将他碎尸万段!&rdo;

&ldo;你快起来，不要跪。&rdo;陈焉面容惨淡，哑着嗓子一连唤了他好几声，急切之际，自己也双膝塌在地上，死死将黎飞的肩膀往上推，&ldo;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你起来!&rdo;

&ldo;属下不明白!&rdo;黎飞如磐石一般顽固地跪着，急上眉梢，高声喊道，&ldo;将军为什么要认罪!&rdo;

&ldo;你起来!&rdo;颤抖的声音吼得极重。

&ldo;将军为什么要认罪!&rdo;黎飞神情悲愤交加，拳头气得直哆嗦，更大力质问回去。&ldo;签了那悔罪书，就等于下半辈子背着污点做人!更别说重披戍装了!‐‐将军难道贪生怕死吗!&rdo;

陈焉听到最后那几个字，脸上的表情突然消失，空洞一片。乌云中抽出的几颗雨点鞭子似地笞了几下在他眉毛旁边。痕迹宛如裂纹。他忽地笑了，微微仰着脸看着墨渍般混沌散开的天空，字字生硬：&ldo;贪生怕死?贪生怕死?……我倒情愿真的死了。&rdo;

黎飞被他凄然的神态震住，不禁自悔失口，嘴唇竭力压住颤抖，方才怔怔一句：&ldo;王获已升任二品骠骑将军了。&rdo;

那一句话便如一响霹雳。

陈焉的笑嘎然而止，死寂了片刻，鼻间沉沉纳入一丝潮气，连说了三个重重的&ldo;好&rdo;字。雨水癫狂入眼，血淋淋地疼：&ldo;真是苍天有眼，苍天有眼!他终于如愿以偿。&rdo;

&ldo;将军!&rdo;黎飞两行泪忍不住滚了下来，一把扼住陈焉双肩，悲切道，&ldo;将军不知道，王获老贼是怎么对待我们&lso;骞字军&rso;的弟兄!鹒云港之战已经死了大半，所剩之人伤的伤，残的残，我在被囚时听说将军被定罪，非常震惊，刚一获释便急急赶回浛州，想向弟兄们问清楚前因后果。却不料，朝廷虽然颁旨令其不得以战败为由刑罚骞字军残员，可王获那禽兽竟假休养之名，将所有兵员远远发配浛州午崖岛，我赶回时早已和大家断隔一重茫茫大海。您也知道，午崖岛与世隔绝，岛上荒凉贫瘠，我听逃出来的人说才知道，弟兄们风餐露宿，非但得不到及时医治，还被……还被王获的爪牙百般刁难，甚至重刑拷打……!&rdo;

陈焉浑身冷到极点。他一张口，满腔悲、怒、愧、恨猛地涌上喉头，突然一股腥热，扼住咽喉时嘴角滚出一行浓血!

&ldo;将军!&rdo;黎飞顿失颜色，一个眼疾手快死死将陈焉塌下去的身子稳住，振臂摇了两下。

&ldo;王获他还想要什么，他究竟还想要什么!&rdo;陈焉急声喃喃，心如火烧，浓腥味道溢满喉咙。他双眉紧蹙，落地一拳终是将压抑了许久的泪水震下一片，嘴角一道殷红触目惊心，&ldo;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为何还要折磨那么多无辜的人!&rdo;

&ldo;将军!将军……!&rdo;黎飞焦急的呼唤似远又近，嗡嗡震着脑髓。

陈焉蓦地抬眼，万丈苍天阴霾四起，一枚白晃晃的疾雨如镐矢射中靶心，刹那间撞碎他眼中景致，混沌一响，耳畔仿佛又听到那日军帐外阴冷的鼓声，飞沙走石之中，一轮浓云后的惨白日头直射枯草。镣铐染着死气，从地面拖曳过去。

他被两个犀甲铁铠的兵士猝不防一推，强压跪下。

王获依然一身将军帅袍，黑凛凛的甲胄乌光跋扈，兜鍪高昂，慢条斯理地踱步到他跟前，冷笑一声，劈手将一卷信函丢下去：&ldo;好一个陈将军!‐‐那囹圄之地暗无天日，你也有能耐托人将这封亲笔信送往聿京，佩服，佩服!果然好本事!&rdo;

包扎下仍血迹模糊的右臂被人大力扣着，断处疼痛至极。冷汗一颗一颗滴下他毫无血色的脸庞。他青白的嘴唇张了一张，嗓音发颤：&ldo;王获……你卑鄙，竟然派人截取所有发往聿京的信函……&rdo;

&ldo;嗳，陈将军别血口喷人。&rdo;王获勾起一丝笑，手中一柄环首刀的斜面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凑近了，低声冲他耳朵吐气，&ldo;我没有截，是我那宪台老友看了你的信，当日便用上好的方槽封了，加盖密印，派人客客气气从京城给我送来，叫我仔细欣赏欣赏……陈将军是怎样参劾我的。&rdo;

闻言那刻，他如遭雷殛。

眼下那卷狼狈的书信字迹晃荡。他一时发肤俱寒，无法言语。

&ldo;我说，陈将军在发信之前，怎么不先弄清楚?‐‐御史府可是我王获常去的歇脚地儿呢。嗯?&rdo;王获说毕，兴致盎然地哈哈大笑起来，刀挪了位置，刀脊一下敲中陈焉右臂。剧痛令他一阵眼黑目眩，那人的刀却顺势在纱布上一削，沾满血污的布条松断了几分。血流更浓。他颇有闲情地打量着陈焉鼻翼两侧密密渗出的虚汗，轻松地说，&ldo;哦，差点忘了。我那聿京的乖侄女上个月定了桩好姻亲，喜帖都备足了，本来还打算给陈将军发一张。可惜啊，现在看来，陈将军是喝不成她和国舅爷家小儿子的喜酒了。&rdo;

字里行间，剥皮不见血。他的身子愈来愈冷。

王获却拿靴尖踏平了纸张，阴阳怪气地照着念：&ldo;……&lso;王获无视前线危急，私自扣兵幽都，非但不予增援，反而封锁兵道，掐断粮草，以致我千余将士被困鹒云港，被迫孤军一掷，终因敌我数目悬殊，战败失守&rso;……啧啧，写得很不错嘛，果然是吕虢的得意门生啊。&rdo;

这时，他轻蔑挑衅的神色猛一收，面上凝聚一股子阴冷歹毒，冷冷咬牙笑道：&ldo;你死到临头还想向皇上申冤?既然你不识相，就休怪我无情!&rdo;

一挥手，竟是将骞字军的残兵押了过来。密密麻麻，约有四百多人，颠簸行进时荒地上都揭起了一层花白的木灰。麻绳缚手，衣衫褴褛，面色憔悴不堪，似乎多日不曾膳食。

他的心脏一瞬间停在冰点。

空白之中他听到自己一声急吼，感觉到视野轮廓晃荡，是膝头冲了起来，几只手在粗暴地压制他。喉咙几乎撕破：&ldo;王获!你想干什么!信是我写的!你只管冲我泄恨就是……!到底想对他们做什么‐‐&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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