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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没碰面,老马头大老远就呼喝起来。
被人打脸,而且,还是一大早,当着一群人,老根顿时不干了,跳着脚回怼:
“老马头,你不要拿打更说事!是,在南大洋,你在咱这行里牛逼,可也不能随随便便往别人身上丢屎尿盆子啊!老根俺别的不敢说,打俺来邵勇厂里那天起,一直打得就是瞪眼更,还铁耗子让你逮着了。你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吧!”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瞪眼更?还上坟烧报纸?没看出来啊!这小嘴巴巴的,咋没嘛哏来一个老婆呢?”
老马头推了二喜子一把。二喜子扭着肩膀抗拒。
“这人都给你带来啦!人赃并获,你还犟什么犟?煮熟的鸭子,嘴硬!”
老马头摆出一副行里老大的派头,劈头盖脸,教训入行短着年限的老根。
老根掀起衣服,认出是二喜子,拉下脸,“二喜子,你真干了不该干的?俺可告诉你,要是真来偷邵勇,那还是人干的事吗?”
二喜子把头一浸。他四下踅摸地缝。如果真有地缝,他真想像耗子似的,一头扎进地缝里,再也不出来。
“丢人啊!丢人啊!俺跟你都害臊!你说你,干点啥不好,怎么就悟上这行啦?!兔子不吃窝边草,好狗都知道保护山林。你二喜子可在厂里干过,俺说你咋能干出这损事呢?丢你爹妈的脸啊!”
老根数叨着二喜子,发泄着被老马头教训的不痛快。要不是二喜子——若是换了旁人,他恨不得上去,抽对方几个嘴巴。可这个人偏偏是二喜子,让他又气又恨,却下不了手。不是舍不得,而是怕二喜子报复。
老根的恨不是没有道理的。二喜子来盗窃,等于在砸老根的饭碗。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对老根来说,都不可能。他爹早死了,她丈母娘还不知姓啥。可打更的差事,却是他最后一点骄傲。如今,二喜子来偷,不是变相跟他过不去吗?
厂门口的公路上,邵勇开着车,车上坐着春杏。俩人从城里来厂里上班,远远地,就见厂门口围着一群老头。俩人不明所以,心里画狐。
“快点,过去看看!”
副驾驶上的春杏催促邵勇,邵勇点了一脚油门,车身向前一怂。邵勇把脚又抬起,让车子向前滑行。
“还是离远看好!”
邵勇轻声说出自己的想法。
“能看出啥啊!离着这么老远,还是过去看吧!”
春杏坚持着。
说话间,汽车停在了厂门口。众人看是邵勇的车,都甩头朝汽车看。邵勇摇下车窗,看人群里站着老马头、老翟头,师傅老冯头和老罗头,再不就是老根。邵勇笑着对春杏,“都不是外人!我们下去看看!这几位爹,这一大早来厂子干啥啊?”
邵勇没看见蒙着头的二喜子,跟春杏开起了玩笑。
春杏可不傻。东西可以拣,爹哪是从路边就随随便便往家拣的?“骂谁呢?说清楚了,是你爹,可不是我爹!”
春杏认真地纠正着,和邵勇划清界限。
“我爹就我爹!可你没挽过花来。你是我媳妇,我爹,不也是你爹吗?”
邵勇调笑着,不肯轻易放过春杏。春杏气恼,狠狠在邵勇腰上掐了一把。邵勇是练家子出身,身上的肌肉硬得很,春杏的一把,在邵勇看来,就像挠痒痒,可春杏这一把是必掐不可的,她要警告邵勇,不能随便给她找爹。
邵勇推开车门,下了车。春杏也从另一边下来。俩人都往人前走。老根看见邵勇,自觉心虚,闪身躲在老马头身后。老马头看着邵勇,亮开大嗓门,“小勇子,你怎么谢我吧?今儿,俺可抓了只铁耗子!”
老马头说着,把蒙着脑袋的二喜子推过来。
邵勇这才注意到,人群中还藏着一个大活人。看身量,觉得有几分眼熟,可单从身量上,就认定一个人,还是显得冒失。
邵勇问老马头,“这人是谁啊?”
“待会你见了,准把你干一愣!”
老马头兴叨叨说笑着,一把扯开二喜子头上的衣服。
众目睽睽之下,二喜子曝了光。像被脱光衣服的婴儿,羞臊得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二喜子没有张嘴,却在心里把老马头的爹妈、祖宗,问候了十八遍。
“怎么回事?”
邵勇看着众人。
“有脸,让他自己说。”
师傅冯铁匠,伸出簸箕般的巴掌,把二喜子往前推了推。
二喜子极不情愿地扭动着双肩,表达着被铁匠欺负的不满,嘴里嗫嚅着,“我回厂拿了几块铁!”
声音小得像只饿了几天的蚊子,有气无力。他浑身的力气,在往墙外扔铁时,似乎已耗掉了七七八八。见了邵勇,像气球遇到了针。最后一点气,也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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