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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你们想不到太多的东西,但我好奇的一点是,李将军,你挖空心思的交了这么多华夏军的朋友,在跟他们吃喝玩乐,腐蚀他们的过程中,对于华夏军每天在喊的目的,对于我们打算做的事情,你是不是……多少有些清楚了呢?”
宁毅的手在桌上轻轻的划了划。
“我们想要打破儒家的循环,想要开民智,要搞格物,提倡四民,往上我们想打破治乱的循环,往下我们要破掉乡贤的统治,希望民众多多少少能够在读书之后站起来,我们想要做数千年未有的变革……几年以前,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很遥远,你的人情世故告诉你,这些东西实现不了,甚至对于为什么不能实现,你有自己牢固的看法,甚至于你的看法都还比较完整,但是几年以后的今天,李将军,我们在一条船上,哪怕你仍旧不太认同,但对于这条船的去向,你应该已经明白了。”
微微的顿了顿。
“一般,在这样的问题面前会有两个选择,第一,你下船自己死去,第二,在这条航路上哪里礁石、哪里有问题,用你世故的经验,想想怎么改掉这些世故的问题,我在想,我有没有可能从中得到一些惊喜,你也不能再说,我没给过你李如来机会。”
他静静看了对方片刻。
“领兵是不行的,给你一个村子。你知道最近在搞土改,实际上就是从乡贤手里夺权,我给你第一百零一个实验村,要怎么干随你的便,跟工作组配合也好,你自己单干也罢,在不违法违纪的情况下,过个几年,你村子里的人要富裕起来,要听华夏军指挥、要懂道理,小孩子要有书念,鳏寡孤独有所养,你做得好,我给你更多的东西,将来的政治协商,会有你的一席之地,历史书上会有你的评价。”
宁毅推开桌子,站了起来。
“在你的事情上想到这些,是一个意外,就算不是今天,未来我也会仔细考虑今天的问题,但那个时候,你全家都已经死了,所以今天过来,是你的运气好……当然,走不走这条路,你自己的事,待会会有人进来,过去的事情,交代清楚,就当你买一条命,重新做人,之后我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吧。”
他离开厅堂,朝外头走去,就在将至院门的时候,听见李如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了。
“是!主席!”
那声音隐隐的,竟还带着些兴奋,也不知是劫后余生的激动,还是为了能够做事而心潮澎湃。
保卫科的人放下了对准李如来的狙击枪,秘书处的人手也陆续撤走,快到外头大门时,他们过来向宁毅报告:“李团长还在外头等着。”宁毅点点头,着人将他叫过来。
两人坐着马车同行了一阵,宁毅说起一件事:“当年在小苍河打仗,我说起有个皇帝,会把贪污五两银子的官员剥皮植草,你们所有人都拍手叫好,你现在还会拍手吗?”
李东想了想:“会。”
“好。”宁毅看了他片刻,点头,“回去做个检讨,以后交朋友要谨慎。”
李东敬礼离开后,马车一路行驶,上了回张村的道路,过得一阵,又有几辆车靠了上来,这也是去张村过小年的车驾,里头坐的是娟儿与李师师,却是知道李师师孤身一人在成都的苏檀儿,吩咐娟儿邀其到张村暂住,共度新年。
“神神鬼鬼的……”
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宁毅笑骂一句,倒并不显得有多高兴。
师师这边则向宁毅这边询问起对李如来的安排。
过去宁毅在这头是早有规划的,还让师师参与过宣传的前期准备,然而李如来送女人到军队的这件事委实影响恶劣,她向宁毅做了报告,这次宁毅回来,据说直接去了李如来的家里,她便已经做好了李如来被抄家的准备。
待听宁毅说起这次的处理,师师瞪着眼睛,一时间,也是颇感意外。
******
晋地,时间是下午。
给袁小秋放了假,也处理完公务,从青宫之中离开时,天已经阴下来了。
马车穿过冰雪覆盖的城市,上午的热闹此时还在延续,但也已经有不少的人陆陆续续的开始回家,小年是祭灶的时候,晚上许多的人还是要回到家里进行一番仪式。微微的掀开帘子,楼舒婉能够看到部分店铺中亮起的灯火,扰攘的人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食物香味。
她去到城市侧面的一处宅邸。
这处院子她已经很久没来了。
院子里给她开门的,是一位衣着朴素、姿色平平的中年妇女,大概是因为平日里见面不多,此时看见楼舒婉,便有些惶恐的样子,楼舒婉跟她说了些话,之后让随从转交一些布匹和吃食,她朝着院子里头走去。
两进的院落,外头是象征性的客厅,里头是居住的地方,在内院能看到几只鸡鸭,也有粪便的味道,院落前方的卧室门口,一名嘴角流涎貌似痴呆的中年男人正裹着厚厚的被子,倚坐在那儿,呆呆地看天。
这便是她的二哥,楼书恒。
他的精神和身体,都是在过去三年的时间里废掉的。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楼舒婉都如同圈养猪羊般养着她在这世上遗留的最后的亲人,供其吃喝,并且给他找了女人,希望这唯一的兄长,能够以他毫无价值的生命,给楼家多少留下一个后代,但楼书恒并没有承担起这样的责任,田虎那场事变当中,身体本就弱的他被拷打,吓破了胆子。
而自女真人上次南下,晋地局势危殆,楼舒婉一度节衣缩食,饿得自己全身浮肿,对于养在家中,已成废物的兄长,再也无暇关心,那段时间楼书恒也经历了多次的饥饿,遭受了各种转移的颠沛流离,他被吓得不行,一次转移中摔破了脑袋,此后苟延残喘,在楼舒婉都放弃了他的情况下,他倒是痴痴呆呆地仍旧活了下来。
此后晋地的情况渐渐缓解,楼舒婉每每见到痴呆的兄长,都为之烦闷,干脆眼不见为净,找了个靠谱的乡下农妇,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将兄长就此养着,不管是当东主还是当丈夫,她总之都无所谓了,此后则只是偶有空闲时,过来看望。
或许是因为对方照顾得尽心,楼书恒的身体没有再垮下去,大部分的时间,或许是因为体虚,他喜欢坐在屋檐下看太阳,如此纵然到了冬天,这样的习惯竟然也在延续。而不得不承认,痴呆后的兄长,比起以前狂躁的他来说,看着已经顺眼一些了。
看了对方片刻,楼舒婉坐在他身边,倒了一碗温水,一勺一勺的喂他喝下。
楼书恒咿咿吖吖,竟像是露出些许笑容。
看到那笑容,楼舒婉眼眶温热。
很多很多年,没有看到兄长露出这样的笑了,那像是儿时的笑,自成年以后,她所见到的笑容里,便只有疯狂。
“……你早变成这样多好,你早这样笑……说不定苏檀儿都会喜欢上你……”
“……你还记得苏檀儿不,她的男人……唉,你说当年我多有眼光啊,你和大哥都不如我,咱么一家人,我多有眼光啊……咱们一家人,大哥、爹爹……”
“……你不争气啊、你不争气啊……你说你多少留个孩子,我帮你养大了也好啊,今天二十四,灶王爷上天,家里没有个男人,我连灶都没法祭啊,我一个人……你不争气啊……”
她看着楼书恒,呢呢喃喃、絮絮叨叨,眼睛稍稍的有些红色,但她是经历过太多的人了,即便是说起这些,也并没有泪水。楼书恒也咿咿啊啊地看她,像个孩子,他变成家里最快乐的人了,而她总是不快乐。
外头白皑皑的城市,喜庆的火光映在地面,映上天空,人们都是喜庆的气氛。而她总是不快乐。
“……都怪你啊……都怪你……变成了呆子,都是最不负责的那一个……忘了你还有个妹妹呢……”
“哈……哈……”
楼书恒吹起泡沫,口水爆开了,像是蓦乎而去的一段人生,映在无数的笑声里、烟火里,映在了酸楚与遗憾的眼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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