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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风点点头,狠狠吸了口烟,&ldo;半斤八两,妈的,我多少年没怕过了。&rdo;
钟明抽走他的烟,摁在床头烟灰缸里,&ldo;给我爸妈个好印象,你可别抽烟了,也别老说脏话。&rdo;
印风不理他,趴在床上开始继续琢磨那账本。良久,印风烦躁地将账本扔到枕头上,&ldo;烦啊,好些年前的款子,早没法子下手了。&rdo;
钟明还在沉思着和父母之间融洽相处一事,也就没回话。印风忽然凑上去勾住钟明脖子,狠狠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
钟明疼得皱起脸,捂住耳朵道,&ldo;我对你这事情一直摸不准态度,让你每天冒险了跟那种人作对,我很不放心。&rdo;
印风将下巴搁在钟明的肩骨上,前后来回地蹭着,&ldo;你不是学的经济学么?有什么好主意?&rdo;
钟明沉默片刻,道,&ldo;让我想想。&rdo;继而他起身出门了。
钟明心里有一把道德的秤杆,经济诈骗之类的案件,他的确耳闻目睹了许多次,却从未亲手接触过。于是这书本上的知识,他始终只是刻板地学以致用着‐‐他如今用这知识做报价、做预算、做总结,然而他从未想过要用这已有的知识来害人。
人心向善,钟明一向是这么以为的。不管外面的世界千变万化,不管邓明胜是人民的公仆抑或是披着善人皮相的毒蛇,这都与他正义的世界观不想干,他仍旧是那个两袖清风的总经理,办起事情时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钟家父母开始在这新房里慢慢适应起来,这新屋子里是家具典雅,设备先进,儿子孝顺,事业有成,一切堪称完美。唯一不适应的,大概也就是那每日早晨先后出门的两个大男人了。
钟父始终觉得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种荒诞的抑郁感让他十分想冲两人咆哮一通,然而这两人除了三餐外却很少白日在家,待得晚间回了来,也都已经是午夜了,所以钟大福欲吼无门,倒是把身子养胖了不少。
任非云虽是身体上吃了大亏,但斗志始终不减。场子里的粉药生意一停,收入立即少了大半,这绝对违背了任非云当初与邓明胜宣战的初衷‐‐任非云本就是为了垄断这生意,才砸了那邓涛的脑袋。任非云终日愁眉不展,然而这时印风的一句话忽然又打开了他心中的千千结:&ldo;你在愁什么?邓明胜要是倒台了,他的生意还不都归你?&rdo;
任非云想自己真是老了,这么简单的道理竟然思虑这么久都不明白,他果真是思维越发迟钝敏感,这是上年纪的征兆。印风和成俊彻底成了他的左膀右臂,经此一役,任家尽管生意上没什么大问题,但终究有一些元气大伤的意思。白虎终日不见踪影,偶尔出现一次,却总是酒气熏天,神智去了大半的样子。
这日黄昏时分,金地处于沸腾前的沉睡时刻,寥寥的几名服务生在清扫着周遭地面。这地下的娱乐城里开了大灯,不复夜晚时的昏暗y靡。任非云带着两位臂膀坐在吧台前对账,人前一小杯透明的白兰地,这时白虎步履急促地走了进来。
他步伐迈得很大,走路声音却很轻,一副时分迫切的样子;头上的短发也是凌乱地竖着,衬衫皱巴巴地裹住精壮的身躯,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是落魄街头的流浪汉。白虎在三人身前站住了,神色很平静,但胸膛却起伏地很是剧烈。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ldo;云老大,我对不起你,上回的事是我做的,我人现在在这,我现在随便你处置。&rdo;
印风面无表情地看了白虎一眼,继续低头对着几天的账目。
成俊则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白虎,那眼神似乎要把人戳出个洞来。
任非云从高脚椅上转回身,盯着白虎燃了跟烟,不冷不热地问,&ldo;账单呢?&rdo;
白虎低着头,两腿立得笔直,&ldo;给邓明胜了。&rdo;
任非云点点头,&ldo;好,你站着,等等再给我说这话。&rdo;随后他掏了手机,叼着烟打了个电话,那姿势其实和印风有些相像‐‐印风当年刚出道,许多事情都是从任非云身上学得的,包括这细微的小动作。
约莫过了一刻钟,那一贯跟在任非云身旁的外国保镖忽然拎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进来,女人脚步踉跄眼睛浮肿,满头长卷发纠结成了干枯的一团糙,再不复往日光鲜可人。
白虎看了一眼妻子,倏地就跪在了任非云面前,但仍旧是不敢抬头,嗓音沙哑得濒临崩溃:&ldo;云老大,这事不怪她!她什么都不懂!您放了她,随便怎么罚我!我求求你了,别动她,别动啊!&rdo;
男子汉跪在任非云身前,流下了两滴鳄鱼眼泪。大概是由于眼珠子大的缘故,泪滴也特别的圆实饱满,砸在地面上几乎要发出清脆的水声。
潘淑云瘫坐在地,一旁的保镖仍旧抓着她的乱发,然而她已经不挣扎了,只是怔怔地望了白虎,又吸了吸鼻子。
任非云很相信白虎,但是任非云不相信潘淑云。
他无法理解夫妻之间相濡以沫的感情,所以在他看来,潘淑云之所以走这么一步,无非是得了邓明胜的好处。他可以原谅白虎,然而绝对不能放过潘淑云!尽管任非云老了,可他自以为,斩糙除根的道理还是能懂得的。
任非云一脚踏在地上,慢慢从高脚椅上站了起来。他朝那保镖看了看,保镖便拖垃圾一般得拽着潘淑云的头发往外走。
潘淑云吓傻了,终于抑制不住地嚎啕起来,声音嘶哑刺耳,锯木一般。
白虎一个激灵,猛地上前对着任非云磕了一个掷地有声的大响头!他也不说话,就这么持续地磕起头来。
任非云冷冷道,&ldo;站起来!男子汉一条,跪在这哭哭啼啼地像什么样子!&rdo;
白虎继续磕头,对任非云的话置若罔闻。
大厅里传来窒闷的&ldo;砰砰&rdo;声,以及男儿压抑不住的哽咽。任非云皱着眉,上前一脚踢翻了白虎,怒喝,&ldo;你他妈给我站起来!&rdo;
白虎不停地抽噎,额头上破了一层皮,渗着血水,他抹了一把额头站起身,忽然就镇定了,&ldo;云老大,我知道错了。你别杀她,我跟她离婚,她没有起外心,账本都被我追回来了,她就是跟我赌气……你放过她,我跟她离婚,我对不起她。&rdo;
任非云冷冷道:&ldo;邓明胜看都看过了,追回来有什么用?&rdo;
印风这时停了翻页的动作,抬头看了白虎一眼。
这若是换作以往,印风定是冷眼旁观的,或许还会上去帮那保镖补上一枪;然而今时终究不同往日,他的心早软了,软了一滩泥糊糊,他想若是让钟明知道他的视若无睹,那必定是暴怒之下一番斥责;于是他渐渐觉得,潘淑云的确是个可怜的人。
印风丢了账本站起身,朝成俊斜睨一眼。成俊此刻正凝视着白虎,对潘淑云的即将逝去感到很漠然‐‐他在乎兄弟,不在乎兄弟的老婆。他对这女人,始终只有个大致的轮廓记忆而已,那么那潘淑云活着或者死了,的确与他无关。
印风捶了捶腿,继而快步上前猛地扇了白虎一巴掌。
白虎浑浑噩噩地流了满脸涕泪,被打得脑袋偏过去,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麻木得好似木头人一般。他想我媳妇要是死了,那该怎么办!我想和好的话还没有说得出!她想拍的婚纱照我还从没带她去拍过!白虎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般地发现,他真的亏欠对方太多太多。
印风甩了甩手,转过身盯着任非云道,&ldo;放人,我信那女人。&rdo;
任非云立即转了视线,冷峻地盯着印风。
印风坦然迎视,倏地又抬手,竟是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任非云很快反应过来,握住印风往下垂的手腕,&ldo;你干什么!&rdo;
印风脸颊上很快浮起几道红印,他低下眼帘,&ldo;我这是替我兄弟挨的,我相信他,相信他的妻子,所以请你放人;还有,你别碰我。&rdo;
任非云盯着印风脸颊上那几道红痕,缓缓松了手。脱力般地坐倒在身后的高脚椅上,他对着已经走到楼梯口的那保镖说了几句泰语。那保镖闻言便立即松了手,任潘淑云趴在楼梯上半死不活地嚎啕。
白虎愣了一瞬,呆滞地看了印风一眼,才猛然奔去那潘淑云身旁,紧紧地搂住了自己的妻子,嘴唇抖了抖,却始终没说出话来。
印风晚间回了家,发现一楼客厅留了灯盏,而家里安安静静,众人都已入了睡。钟明本是想每晚去督察着印风,以确认安全,然而公司业务繁忙,他心力交瘁之余,又遭受了印风一通赶人的怒火,再加上印风这么些天,的确是没再出过暴力斗殴事件,于是他只得每晚讪讪回家;然而他每日都是强撑着睡意在卧室里等着,但终究身体疲劳,再强的意志也敌不过那滔滔的睡意;于是印风每日回家,便见着这么一盏留门的灯,以及卧室里那和衣而卧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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