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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油把锅润得滑亮,鸡蛋坠下去,锅子一晃、勺背借力转几圈,金黄拉丝衬在黑底儿上,显得格外明亮。肉丝跟着刺啦一声滑下去,香气誊就上来了。要辣椒的加些红彤彤的剁椒末,不要辣的就只放那黄绿黄绿的酸豇豆,待酸辣气被油激发,撒一把葱花并蒜苗、一把白胖的豆芽菜。“小娘子,多搁些米饭!”伸着脖子的等不及了,光听着大勺与铁锅撞得脆响,肚子也叫起来了呀。火烧的极旺,江满梨勺也就颠得欢快,伸手拿陶碗压实了捞出一大碗米饭来,颠锅翻炒几下,炒得那米饭粒儿蹦跶起来,便可酱油盐糖,调味出锅。-“来了来了来了——”许三郎自个一手托着江满梨新添的青花宽沿大盘,上头堆尖儿地盛着粒粒分明的诱人炒饭,另一手则捧一碗浓油赤酱的猪蹄膀,泥鳅一般越过等位的众人,得意在林柳占好的桌凳上坐下。蛋炒饭加了肉丝褐中带黄,又有剁椒与豇豆青红相间,许三郎迫不及待拿调羹舀一大勺送进口中,酸中带辣的米饭满口生香,肉丝滑嫩,芽菜与蒜苗爽口生脆,葱气自鼻尖逸散而出,怎一个爽字可谓!再取一块耙软的猪蹄,抖抖颤颤地送上舌尖一抿!肉丝脱骨而下,肥处丝毫不腻,筋膜软烂柔滑,吸嗦两下,便从肉至骨,连汁带水地吞进去,连那两缝之间的脆骨都没放过。许三郎吃得心向神往、两眼放光,一时便没注意林柳吃着份腊肠炒饭,眼神一个劲往那团白气中间跑。时而那白气里冒出一小块淡青色的头巾,他便如啄米的小鸡一般盯一下,时而又跳出两条秀丽的发辫,他便眼神飘忽一下,时而猝不及防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微微桃红的笑脸,他便兀地一下,收了目光。许三郎啃完猪蹄膀,餍足擦着嘴,拿过一小盏从竹娘家点过来的荔枝饮子啜了一口,碰碰突然低头干饭的林柳。笑道:“表兄方才还不愿来,这不是吃得挺香的嘛?”又将剩下的最后一个猪蹄推给他:“表兄尝尝这蹄膀,我向来是不爱这种边角料的,可这个不一样,这个妙极了。”林柳便就着碗里为了方便客人吃而垫的油纸捏起一块来吃。“如何?”许三郎笑问道。浓郁的滋味顺着舌尖滑入腹中,胃部丰足,带来一股恣然的暖意,如黑天里悄然浮空的一盏灯,林柳点头笑了笑:“确实好吃。”锅勺碰撞的声音不断传来,下意识地再去看那团白雾,嘴角不自觉又扬起来更多,酒窝凹陷下去,便听得耳边突然有小娘子的笑声传来。“咦,”许三郎起身,“方小娘子也来了?好巧。”说着对林柳挤眉弄眼。方二娘今日打扮得娇嫩,身旁仍然伴着清明踏青那日,那位懂得些庖厨技艺的贵女。两人一同行了礼,方二娘红着脸,问林柳可否同坐一桌。林柳只好点头。却不等她张口,道:“我再去排队买些吃食来给二位小娘子。”说罢就往江满梨摊子那长龙一般的热闹队伍里隐去。方二娘有些悻悻,抬眼看看许三郎,只见他毫不客气,自顾自地吃桌上剩下的东西,几口便把林柳那盘腊肠炒饭都吃去一大半,便压住了闲谈的欲望。忍了片刻,回头寻林柳也见不着,还是坐不住了,与许三郎道:“林少卿似是很喜爱这家小摊呢。”她自从清明那日在小摊上碰见林柳,便也时常来看看,想着今日夜市说不定能遇到,果然。却是许三郎本在闷头吃饭,耳朵里忽而钻进这句话,浑身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先前的疑惑沿着这句话编成一张网,展开又收紧。原来是这样啊,许三郎自盘中抬起头来,往江满梨的背影处,暗戳戳投去一瞥。心事和雇帮手林柳此人,在表弟许三郎眼里,家世好,资质佳,长相又很出挑。自长成以来,青睐他的世家小娘子一只手数不完,是这京城里为数不多的、连一众公子哥儿都羡慕的康顺通达之人。惟有一点,许三郎在心中吐槽已久,便是他对女子的态度,实在蹊跷。在许三郎记忆中,林柳幼时是颇为顽劣的,同他阿爷如出一辙,且拿女童们只当男童一般相处打闹,为此还挨过他阿娘不少训斥。然而待到大些懂得了男女有别,忽而一下,性子就变了。别的少年是懵懂青涩,情窦初开,开始懂得欣赏少女子春芽待放般美好,有的定亲早的,甚至早就山盟海誓,花前月下。林柳却是,对任何小娘子都寒冰一般、冷脸相待。明明跟哥儿们在一起时还开朗能玩能闹,见了那些对他有意的小娘子,立刻端出一副漠然的态度。对人家红着脸送来的好意乃至物件、吃食也是视若无睹,只礼貌婉拒道谢,并不回应半分。许三郎只当他这人不解风情,一心扑在仕途上,可近日来,发觉他实在反常。先是清明踏青那日,本在池边与世家子弟们柳条射得好好的,林柳忽地看见什么一般,心神不宁,箭射歪了不说,还推三阻四地拒了酒楼邀约,害得他俩别无去处,只能寻个小摊吃冷兔。而后又一反对小娘子们惜字如金的态度,主动与那摊主小娘子说些漠不相关的话。更稀奇的是,夜市一事明明是他告知摊主小娘子的,今日夜市将开,他去寻林柳同来,林柳手指下压着张小摊的招子,面上却很是踌躇,回拒:“还是不去为好。”他不明就里,只当表兄犯懒,左右相劝,总算把人带来。此时看看江满梨,再回想林柳这些个莫名其妙的举动,许三郎放下手里的调羹,忍着笑容摸了摸鼻尖,与方小娘子扯开话题:“这酸豇豆真是点睛之笔。”方二娘没明白,一时塞住,有些不知道是该问为何林少卿让他想到酸豇豆,还是该问这酸豇豆有何妙处?旁边的贵女却来兴致了,笑着道:“我方才老远就闻见这酸豇豆的滋味,过来看见摊贩小娘子将它炒在饭里,也觉得实在般配。”许三郎本就是想胡说一句把话头打乱而已,不料有人接了,有些意外地看过去,听她继续道:“炒饭要喷香锅气重才好吃,所以除了火旺,油也得多放。”“可是油放多了,难免让人生腻,此时在饭里炒些酸豇豆,就既能生津解腻,又能增加风味,吃起来一定还脆生生的。光是想着就忍不住要尝一尝了。”一番话与他所感不谋而合,许三郎忍不住笑着称赞:“没想到陆小娘子竟是个爱吃懂做之人。”“郎君认得我?”陆嫣意外。许三郎这才起身行礼:“陆相的千金,自然认得。”许三郎在这头与陆嫣愈谈愈欢,林柳一身玄色的儒袍,显得比往日更清瘦,隐在小摊的队伍里,目光疏疏落在前方冒着热气、悬着灯火那处。许三郎或是不知道林柳为何总是对小娘子们冷冰冰的,但林柳自个,自然不会摸不到症结。阿爹与阿娘是奉父母之命成婚,二十几年来,虽相敬如宾,实则并不相爱。饭桌上二人从不对话,阿爹但凡有空便以公事为名,万般不愿归家,阿娘怨恨却不能说,便以毒攻毒,把这家打理得如冰窖,更不像个家。大概是孩童也懂得避开冰冷、往温暖处靠,林柳因此自幼便不与爹娘亲近,反倒是与老顽童阿爷感情深厚。后来少年懂事的时候,又亲眼目睹了阿兄与姝娘生死离别,看过阿兄七尺男儿在夜里痛哭流涕,本该郁郁勃发的少年春心也就兀地冷了下来。如此,再看那些小娘子娇羞的模样,便下意识地将之与某种坚硬的情感联系起来,兴致全无。直到那日。江满梨忙得脚不沾地,没注意林柳早来了,送走了前一位食客抬起头来,方才看见他,笑着道:“林少卿今日也来了?想吃些什么,大人任选,小摊免费送。那日幸好得了大人提点,前去办了文牒,不然哪里能今日就在这夜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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