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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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第1页）

&ldo;我在听。&rdo;苏眉说。

&ldo;你认为怎么样，是不是一个全新的角度？&rdo;

&ldo;您得让我听完。&rdo;苏眉说。

但叶龙北的故事每次都因为中间出岔儿而讲不完。叶龙北的&ldo;岔儿&rdo;有时岔得离他的故事很远很远。比如他讲到那位漂亮的大嫂，能岔到另外一个女人身上，那女人可能是他小时候在他居住的城市青岛所见过的。那么，要讲他见过的这位漂亮女人又必不可少地得讲这女人的生态环境，如叶龙北发现她的时间、地点乃至必要的意境和当时的气氛。

&ldo;当时她住在齐东路‐‐有钱人聚集的一条路，大汉jian王克敏也住在那条路。那路顺势而上，顺势而下。早晨大都有雾，各家的门在雾中打开了，女人们都出来了，上学的居多，雾中的汽车、洋车、马车载着她们远去……哎！那个漂亮……&rdo;

叶龙北像在用漂亮形容车，可他说的是人，漂亮的人，女人。由女人还谈到他离了婚的妻子，这是叶龙北第一次谈到他过去的妻子。他说他妻子过去也住齐东路，他说她说不上漂亮也说不上不漂亮。他和她是小学同学，但没交往，后来在北京念大学时又相遇了。当时他是林学院学生，她在音乐学院学钢琴。结婚了。离婚了。她带着她的&ldo;莫得利&rdo;牌德国钢琴搬出去了，连儿子也扔给了他。儿子就一直在老家跟奶奶。

&ldo;您也住齐东路？&rdo;

&ldo;不，我们住莱芜路，离齐东路不太远。&rdo;

苏眉这才为叶龙北在响勺胡同纳小孩鞋底找到了出处。

于是，由于叶龙北的故事出岔儿和出岔儿的时间过长，苏眉只有中途告别，于是又有了下次。下次再讲再出岔儿，那岔儿也许不再是漂亮，是恐怖、是孤独、是快乐、是伤感……

一个剧本差不多从他们初见的夏天讲到秋天。秋天了，他们到香山看红叶，讲剧本。

&ldo;朝鲜苹果大部分是国光苹果，好吃。&rdo;叶龙北说，&ldo;中国也有国光，哪儿有什么真国光，早都串了种，植物的串种便是退化。我学过林业，却写了两篇艺术评论，才搞起了艺术。噢，我在说苹果。看起来红扑扑就像涂了胭脂的红脸蛋，你吃吃……我说的那个老营长可不想吃那种苹果，每次他尝着不对味儿就咬一口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直到苹果烂掉。作为电影的蒙太奇，这苹果由咬开到烂掉应该有一连串&lso;化入&rso;&lso;化出&rso;镜头的连接。&rdo;

&ldo;后来呢？&rdo;苏眉问。她不知自己问过多少&ldo;后来&rdo;，可她还是在问，真诚地在问。

&ldo;你是说苹果？&rdo;

&ldo;我是说整个故事。&rdo;

&ldo;整个故事是围绕老营长的。&rdo;

&ldo;老营长呢？&rdo;

&ldo;他后来复员了，伤实在太重了。他要求复员，要求到一个更适合他的岗位去。这实际上是一个写意，一个民族精神的写意。老营长的精神‐‐包括他的三次出太平间，他的要求吃纯正的苹果，要求复员到最适合于自己的工作岗位……都是一种民族精神的写意，这精神才是根深蒂固的民族精神。&rdo;

&ldo;我相信这是民族精神的写意，但是哪里最适合他呢？&rdo;

&ldo;这是全剧一个最复杂最难解决的问题，我曾做过许多设想。&rdo;

&ldo;您不妨说说。&rdo;

&ldo;不行，因为都不合适。为什么？就因为他要做的应该做的得不到，不应该做的力不从心的反而在等着他，于是他陷入了命运对他的摆布。你不应该把这归结为社会，是命运，是命运对他的摆布。&rdo;

&ldo;那么，他真的无法摆脱吗？我是说命运对他的摆布。&rdo;

&ldo;目前是无法摆脱。无法摆脱我的构思就不尽合理。&rdo;

&ldo;您可以用您的假设去给社会以启示呀，艺术是应该走到社会前面的。&rdo;

&ldo;这不是艺术的社会功能。艺术的功能又是一个争论不清的复杂问题，你也许比我还懂。你能用一幅画去号召人们都做到尽善尽美吗？你可以号召，但画还是画。你不能说我画棵白菜人们就得看到善，就行善；我画门大炮就是恶，人们就得作恶就得去要求侵略。是不是？&rdo;

&ldo;是。可艺术给人的启迪还是不可忽视的。&rdo;

&ldo;是，是不可忽视。仅仅是启迪。可命运的摆布却是不可逃脱的，比如命运把你摆在响勺，命运使玉秀躲到我家。&rdo;

&ldo;您这样比，我有点不高兴，或者说我反对。&rdo;

&ldo;对不起，你是说你和玉秀？&rdo;

苏眉显出不高兴，和他拉开距离走。

&ldo;哎，你回来！&rdo;叶龙北说着追上她，又靠近她。

&ldo;您怎么能这样比？那我可不可以问您一个问题。&rdo;苏眉问叶龙北，激动起来。

&ldo;当然可以。&rdo;

&ldo;也许玉秀躲到您的家里是命运的安排，可您要玉秀嫁给您是谁的安排？也是命运？那么可不可以说玉秀的命运就是您？或者您就代表着玉秀的命运！&rdo;

&ldo;不可以这样说。命运的摆布也是一种精神，一种摆布和被摆布的精神。并不是指哪个具体的人。&rdo;

&ldo;可您刚才分明是提到过我的，我反对的也是这一点。&rdo;

&ldo;我暂时可以做些让步，因为我确实提到了你。&rdo;

&ldo;要是别人呢？&rdo;

&ldo;决不让步。&rdo;

&ldo;为什么您要向我让步？&rdo;

&ldo;因为，这还得说到你和响勺胡同，或者换句话：响勺胡同和你。你知道人为什么感到生命有时一阵光辉灿烂？&rdo;

&ldo;您有过那时刻？光辉灿烂的时刻？您的生命？&rdo;

&ldo;有过！肯定有过。&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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