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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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第1页）

步回辰将沈渊安置在井壁凹凸之处，低声问道：&ldo;你一个儿抓得住么？&rdo;沈渊明白他要去将木轮转动方向，反手抓着他染血的衣襟，抚着他方才为护着自己炸伤的肩背，目光闪动地看了他一刻，终于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步回辰见他老实听话，瘦削的胳膊紧紧缠住了壁间竹架，稍觉放心，嘱咐道：&ldo;我将那机关扳回原处，你再爬下来。咱们……一道儿出去！&rdo;见沈渊温顺点头，满意地附首吻吻情人的嘴唇，身形疾闪，如飘叶回旋，直向最下面的一座木轮机关纵去。

那木轮乃是机关的最后一道防线，虽被水流冲击不已，但上面绷着的牛筋甚紧，因此转动不快。步回辰握住木轮的两处轮幅，咬紧牙关，运起全身劲力，将那木轮一点一点地回转扳去。

木轮本身不重，但步回辰每回扳一圈，上面的数处机关便要回转数圈；更兼河水冲击，最上层更是一排钢铁连弩，消息开关尽被锁死；非有千百斤的劲力，不能动其分毫。步回辰虽内力强浑，但也并非无穷无尽。将木轮扳动两圈之后，已觉双臂酸软，背上伤处剧痛，火辣辣地迸出了血花点点。

他喘一口气，强运内劲锢住木轮，仰头想叫唤沈渊下来，忽地大惊失色‐‐沈渊早已不在原先的地方。正手脚并用，吃力地爬向随着两人一齐滚落下来，挂在竹架上摇摇欲坠的石双愁尸体！

步回辰急得直要暴喝出声，沈渊非是步天教中人，哪里懂得教中毒师堂&ldo;王不见王&rdo;的规矩？但他精疲力竭，一时竟运不起气来，嘶吼不出。却见沈渊低下头来，对他遥遥一笑，右手毫不迟疑，直抓石双愁的喉咙！

步回辰惊得浑身冰凉，但见石双愁脸颊殷红如血，沈渊额间亦是青气大盛，脸色痛苦之极。忽听&ldo;咕&rdo;的一声大叫，一道红光从石双愁颈间破喉而出！刹那之间，沈渊亦是一声惨叫，右手上的珊瑚珠猛地崩出，一道青光直射而出！

赤蛙划动四肢，碧蜈摆动百足，在竹架上来回游走，眼看便是一场恶斗。但两只毒物毕竟是虫豸，如何懂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各自对着对方虎视眈眈之际，全不知沈渊已经勉力举起鲜血淋淋的右手，一把便将两只蛊物罩在了手中！

步回辰已经明白了沈渊要做什么，却无力阻止。他绝望地看着沈渊手臂上黑气弥漫，又隐隐泛出青光红光，沈渊痛苦的抽搐，那些可怕的尸气毒质正延着他的胳膊上行，游走全身。慢慢地，一股似雾非雾的白霜，从他的肌肤下透了出来。

沈渊终于睁开了眼睛，步回辰惊恐地发现他的眸子已被那白霜覆盖。沈渊低下头，无神的眸子转动一刻，哑声叫道：&ldo;步回辰，你在哪里？&rdo;步回辰又惊又怒，道：&ldo;你……你瞧不见了？&rdo;一语未完，内力大乱，唔地一声，呕出一口血来。木轮差点儿脱手而出。幸而沈渊侧耳倾听，已辩明了他所在方位。他飞身而起，轻飘疾点，一瞬间已经摸索着跃到了木轮之侧。落在轮后，伸手如步回辰一般抓住了轮轴，用力扳住了木轮，笑道：&ldo;幸好你还撑得住。&rdo;说着，奋臂用力，吱吱呀呀地如步回辰方才一般，转动起木轮来。

他化了双蛊之毒，又催动了玄玉符的阴力，内力大盛，轻易地便扳动了木轮。他一面转动木轮，一面细辩步回辰的粗重喘息之声，微笑道：&ldo;步教主别生气，逃命要紧。&rdo;步回辰靠在井壁之间，闷咳几声，冷冷道：&ldo;逃命？怎么逃？&rdo;沈渊轻笑道：&ldo;自然是从水道下面过去‐‐你虽然不会水，但是闭住气在河道中走出去，还是能成的吧？袁昌他们就在外面的河面上……&rdo;步回辰拭去唇边血痕，打断他问道：&ldo;你呢？&rdo;沈渊低声道：&ldo;我把木轮扳回原处，自然就跟上来了。&rdo;步回辰哼了一声，盯着他已化成白皑皑一片的眼珠，道：&ldo;这种鬼话，你哄得过谁？&rdo;

沈渊听他声音压得极低，知他已是怒极哀极，沉默一刻，柔声道：&ldo;别生我的气，求求你。&rdo;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对不起大家。主要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当作小偷。被一个泼妇骂了好久，我根本……反正死宅没有什么用就是了……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基友也帮我骂回去了，还要报警。那女人后来也怂了，我也没什么事。主要是这几天那场面在脑内挥之不去，心情很糟，所以一直没法写东西……

第113章生死相诀

步回辰一窒，沈渊虽然外貌柔弱温文，但是禀性极为刚烈，天大的艰难困苦，命运挫磨，也没法让他说个&ldo;求&rdo;字。如今忽地般软语央求，一股凄然诀别的况味，骤然在流水激荡，木轮吱呀的深井之内，弥漫开来。

步回辰凝视沈渊一刻，忽地一把抓住轮幅，双掌运力，咔咔数声，两根硬木裂纹遍布，眼看就要被他折断。沈渊并未阻止他动作，只是低声道：&ldo;我没了阳珠，不能调和尸气，玄玉符阴气大涨，立刻便要离体。一时三刻之内，我就要魂飞魄散，咱们生死都不能再相见。你便是毁了木轮，与我一同烧死在这里，咱们之间，也不过是这几句话的缘份罢了……所以我宁可伤你，也不想再骗你，哄你了……&rdo;步回辰一拳打在木轮之上，鲜血和着木屑飞溅开来，低喝道：&ldo;住口！你……你这个没有心肝的家伙……&rdo;

沈渊凄然一笑，道：&ldo;你还是生气了。可是我倒觉得：这已经是咱们俩最好的结局了。&rdo;他没有焦距的眸子，一动不动地定在步回辰脸上，道：&ldo;我没有骗你，我确实想要活下去……可是，青岚山庄再是消隐无名，青岚少主也不能……堕了父亲的一世威名……而步天教主既然有天下之志，自然也不能许沈家人……一个未来……&rdo;他满是血污与烟灰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来，哑声道：&ldo;步教主，当断则断吧……&rdo;

他话音未落，步回辰已经暴吼一声，震得井间嗡嗡直响。他一把抓住沈渊的右手，拉扯着喝道：&ldo;断个屁！&rdo;上面竹架上的烟火纷纷飘落，洒在两人脸上身上，燃起几处火星。步回辰浑然不觉，伸手就从脖颈下扯下另一粒珊瑚灵珠，手指哆嗦地一面往那个伤口里乱塞，一面怒道：&ldo;你这些胡涂话，当我没想过么……我还知道更多，叔父曾为你我算过：你我之间，生死为劫！&rdo;他握着沈渊疼得痉挛的手指，喃喃道：&ldo;忍一忍……就算你是我的劫，我也不会放开你……&rdo;

沈渊手掌疼痛钻心，拼命挣扎。但步回辰也发了蛮劲，硬生生地将那灵珠往骨肉中狠塞。两人纠缠一团，沈渊忽地怒喝，道：&ldo;步回辰，你可知道南宫蝶那时候，要对你说什么？&rdo;见步回辰毫不理会，沈渊疯狂嘶叫道：&ldo;南宫蝶要说的是：当年她嫁给你，只是作了南宫炽的替身……&rdo;

他话未说完，便听头顶风声大作！步回辰正在硬按沈渊手掌，不及闪避，只觉后颈一麻，正中至&ldo;天柱&rdo;穴所在。那却是步回辰武功罩门之处，此时又是内力紊乱之际，立时眼前一黑，往前便倒。沈渊细辩风声，已听见有人跃至了木轮之侧，扶住了晕过去的步回辰。沈渊勉力支住又开始回转的木轮，没有神采的凤目弯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来，道：&ldo;幸好你没有死，南宫校尉。&rdo;

南宫炽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哑声道：&ldo;沈公子，你好算计。&rdo;沈渊听一刻婴儿的细微呼吸声，道：&ldo;为了这个孩子，你这个当舅舅的，也确不能死。&rdo;他伸手从轮幅之间探过，想再摸摸步回辰的身体，却扑了个空。微微叹了口气，道：&ldo;那么，你带步教主走吧。&rdo;

南宫炽架着步回辰，往木轮下攀了几步，忽又转过头来，向沈渊问道：&ldo;沈公子，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教主说么？&rdo;

沈渊听他声音温和些许，闭上失明的双目，微微叹了口气，道：&ldo;多谢你的好心……&rdo;南宫炽打断他，冷冷道：&ldo;非是我好心。你方才把我的秘密说了出来，我这一世，无颜再见教主。&rdo;他盯着沈渊，道：&ldo;惟有传你遗言，我你揭破我的秘密，看穿我的私心，才能……与教主再相对片刻……&rdo;沈渊低声道：&ldo;可是，我依旧多谢你的好心。让我死之前，再没一点儿遗憾。&rdo;

他缓缓地奋臂用力，重又吱吱呀呀地开始转动木轮，在坍塌如雨，轰然掉落的竹木残架中，木然说道：&ldo;你转告步回辰：我没有骗他。我确实……想要为他活下去……&rdo;

步天军东山再起，将宁王逼出陶门泽，一路气势如虹，撕开定泰军西北阵线。将宁州，陕州等长安屏俱各震撼，皇帝不顾一切地逃离长安，仓皇幸蜀。宁王郑泽毫无办法，只得鄙词割地，向步回辰求和。幸而步天教亦有巩固边关，及河南道诸地的打算，因此步回辰与定泰重开会盟，受了秦王之封，位在宁王之上，以示西北之地皆在步天军的掌握之中。

步天军胜战频乃，但是在边关战事中屡立奇功的袁昌却寸功未立。他沉默地留守在武都郡中，发河工挖开了一大片机关河道。一直到步回辰受封秦王之日，他才重回步回辰的军府之中，在恭贺教主封王的宾客散光之后，默默地将北宸令与几片沾着泥污，却依旧殷红如血的珊瑚碎片放在了步回辰的面前。

步回辰此时已喝得酩酊大醉，醉眼矇眬地盯着袁昌，看着他忠诚眸子中的血色幽光许久许久，终于道：&ldo;很好，你回边关去吧。边关守备……就交给你了。&rdo;他捏起一片珊瑚碎片，喃喃道：&ldo;开春之后，边关便有许多事务。屯田军伍要整备山中春汛；还要请大德高僧到边关超度守边将士的英魂……还有……&rdo;

袁昌默默点头，忽地看着步回辰，道：&ldo;危须王十日之前，终于从采凉山中潜出关外一事，教主可知晓了？&rdo;步回辰将那碎片搓磨至掌心之中，闭上眼睛，道：&ldo;……由他去吧。他已经……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rdo;

袁昌应了一声，见步回辰无话，便行礼出门。走至门边，又忍不住回头望去，正见步回辰默默地张开手掌，一动不动，痴痴盯望着那几片在他的掌纹之中，血迹斑斑的珊瑚碎片。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安慰我……我想我过几天就会好的……

第114章物是人非

暮春时节，秦王的军伍仪仗，终于又再巡边关，重返马衢城。

秦王尚武，步天教崇黑，三千黑甲军旌钺俱张，军威森严地穿过城中大道。秦王黑旆在春日生发的青枝绿叶间迤逦穿行，傲岸附视着在步天军黑帜下山呼舞拜的芸芸众生。

边关民风彪悍，许多人家都有子弟从军。迎驾百姓们看着雄据边关，震慑四夷的步天军怒马如龙地从城关中穿过，兴奋的不能自拨。许多老人热泪盈眶，指点着黑旗银旆的秦王仪仗让孩子们观看，合掌念佛道：&ldo;老天保佑，这几年该死的危须人都不会来打仗喽！&rdo;又有拖鼻涕孩子爬上坊间树杈，指着车队中高声叫道：&ldo;爷爷爷爷，里面还有大和尚呢！&rdo;

秦王步回辰步下车驾，微微侧身，相请五台望海寺高僧海无垢一众入府。海无垢众僧合什躬身，道：&ldo;秦王礼敬三宝，传佛边关，乃是圣德王化，贫僧岂敢僭越？&rdo;军府前众将早已雁行排开，盔甲铿锵军威喧天，齐刷刷行军礼道：&ldo;躬迎秦王！&rdo;

步回辰转过头来，眺望雄壮军府，绵亘不断的青石城墙巍巍矗立，飘摇招展着自己傲视天下的黑色军旌。傲岸的玄黑渗入沉幽的碧青之间，慢慢地化作了更遥远更令人心醉的采凉山色，融合在天地之间。

随步回辰一道巡行边关的钟长源见侄儿神情漠然地遥望天际，有些担忧地轻咳了一声。步回辰已经回过神来，向众将点头示意，在诸将的簇拥之下，宣赫入镇边关军府。

秦王狩边，宣化边民，祭祀先德，亲视农桑，阅兵三关，日以继夜的忙碌不堪。身边的将领谋臣们虽大多是雄心勃勃，想要作一番威震天下的大事业出来的英杰，但是见自家王驾如此勤政抚民，旰衣宵食到了一百二十分的地步，也各自乍舌。亦有人想要劝慰秦王注意身体，但步回辰如今越发冷峻，整日整夜的不露分毫笑意，再有胆大的，也给他这样的漠然无情的脸色给吓回去了。就连惟一敢于不给秦王好脸色看的谢文朔，也不敢在他面前多呆，端了茶给钟长源，收了茶盘就跑了。钟长源气得骂道：&ldo;进门来连个声都不吭，这小子胆子纵得没边了！现下丹丘不在了，老子就打得你‐‐&rdo;骂到此地，忽地住了声，抚了一刻胡子，垂头自去喝茶。

步回辰不理会他们一老一小的事情，自顾自批示文书。钟长源坐在一边，闷啜茶水半日，终于开言道：&ldo;阿槎……&rdo;听他沙沙执笔，明白侄儿是不会应声的，只得道：&ldo;教中事务平息，我也该再到江湖中去转转了……&rdo;

步回辰笔头一顿，又开始批写公文，应道：&ldo;侄儿恭送叔父。&rdo;钟长源骂道：&ldo;屁！你连装都不肯装了？老子好歹是你的长辈‐‐&rdo;

步回辰听而不闻，依旧埋头写着案卷。钟长源看他半晌，叹了口气，道：&ldo;我知道，现下劝你也是没有用的。不过……你也是个聪明人，总该知道，时间，时间便能冲淡一切……&rdo;步回辰一言不发，眼睛余光看向窗外莽莽苍苍的采凉山色，无法抑止地便想起了另外一个人枯坐佛前的五十载滔滔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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