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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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第1页）

严知寅惊愕道：&ldo;老爸你这是？&rdo;

&ldo;朝廷要求口岸官员官商防夷又柔夷，但对驻守官兵的要求，惟有防夷两字。所有的防夷公牍皆一个&lso;严&rso;字；惟有这份公牍，好歹够得上一个&lso;松&rso;字。当然是有条件的松。雍正二年，两广总督孔毓珣上折子，说他已经下令严禁夷艄离船。不日发现根本做不到，若要真正严禁，黄埔便会成为死港，广东的外洋贸易就会完蛋，广东督抚衙门的财源便会枯竭。孔毓珣权衡之下，又上了一道奏折，禀陈广东气候炎热，烈日下的船舱酷如蒸笼，每天都有夷艄因绞肠痧丧命。世宗皇帝责成广东督抚海关以及驻军，酌情恩加体恤，特准确有闭痧的夷艄上岸休息。为此孔总督专发宪谕，督促口岸各衙和驻军遵旨执行，并附上录副奏折。绿营按规定于年终将录副上缴，但他们偷偷誊抄了一份，就是我从旗营巧取的那份。&rdo;

&ldo;老爸不想让这一拨绿营见到那份录副？&rdo;

&ldo;是的。那份录副，可乘之机实在太多。过去，夷艄只要孝敬了番银，旗兵便指认他们得了绞肠痧，夷艄名正言顺离船上岸躲荫处纳凉；其二嘛，就是默许他们下船饮酒作乐。舍不得孝敬番银，真正发痧也不准离船。&rdo;

严知寅恍然大悟：&ldo;原来八旗是这么揾钱的？&rdo;

&ldo;这只是他们的财路之一。譬如上河洲搭建临时货栈、修船、看守待运的货物，夷艄都必须下船。然而下多少人，呆多久，肩负防夷大任的官兵可灵活掌控。&rdo;

&ldo;朱批录副与八旗变通的秘密，其他行商，还有黄埔海关口的关吏知道吗？&rdo;

&ldo;他们只是猜疑，真正的内幕不太清楚。方才在黄埔汛，阿努赤口风松，把机密透露给我听，还痴心妄想要老爸去告绿营的刁状。&rdo;

&ldo;老爸不会真的断绿营的财路吧？&rdo;

&ldo;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绿营揾钱只要不过分，关吏和行商都不会跟绿营过不去，况且鄣参将与老爸无冤无仇，老爸真正恨的是贪得无厌、强取豪夺的旗爷。你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真谛吗？依老爸的算计，黄埔必出大事，大到陈焘洋不可收拾，难逃其咎，做不成行首。&rdo;

严知寅沉思道：&ldo;老爸将那份柔夷的录副拿跑，绿营参将看不到，倘若他严格执法，必酿成大祸。老爸，没想到一份录副有这般神奇！&rdo;

严济舟得意笑道：&ldo;是得这般揣摩，你牢记这点，任何公牍可归结为一个意思：为我所用。&rdo;

请君入瓮

营汛署大堂燃着一堆篝火，铁杆上倒挂着四只剥了皮的土狗，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焦味。绿营参将鄣振骆学着阿努赤，用刀子割下大块肉，蘸少许盐，放火里稍加烘烤，就着大碗酒大口吃着半生熟的狗肉。鄣振骆嘴唇给血染得猩红，肚里翻江倒海，直想呕吐。

旗人入关前，是汉人眼里的鞑子，茹毛饮血，甚不开化。如今旗人坐天下，汉人低人一等，绿营参将也低人一等。鄣振骆言谈举止不得不显出卑微谦恭，虚心向阿努赤请教：&ldo;阿将军带兵驻守两载，功勋彪炳，多次获朝廷嘉奖，标下不才，初来乍到，望阿将军不吝赐教。&rdo;

阿努赤慢条斯理：&ldo;末将没有什么经验，有一条千万不敢马虎，这就是恪守钦命。圣祖、世宗，还有当今的皇上，御准的所有驻守防夷的律条，末将一条不落装进肚子，倒背如流。钦命如天，执行起来不能差个分毫，稍有丝毫松懈，可就要掉脑袋。&rdo;

&ldo;标下谨记阿将军教诲。&rdo;鄣振骆想起前绿营哨长冼宝山的下场，这句话说得十分诚恳。

阿努赤倒是爽快：&ldo;末将把所有御准驻守防夷的文牍、邸报、典籍，都给鄣参将留下。&rdo;阿努赤击掌两声，戈什哈抬来一只木箱，阿努赤揭开箱盖，里面全是典籍、诏书、公牍、邸报等。鄣振骆吩咐身旁的王锁：&ldo;王千总，黄埔汛归你镇守，这些宝物你要妥善保管，少了一份，拿你是问！&rdo;

眼看着鄣振骆落入圈套，阿努赤在心里偷笑，他高举大碗酒，叫道：&ldo;鄣将军，来来，为绿营驻守黄埔建功立业，他娘的干了！&rdo;

喝过交心酒，阿努赤率部当晚撤离黄埔汛营盘，到江边的战船上夜宿。鄣振骆和王锁巡视空荡荡的营盘，营盘扫得干干净净，被损坏的财物来不及修，校官办事房的木桌上有一个元宝，元宝下压着一张字条：&ldo;遵佐领令，标下留下薄银五十两，充作被损财物赔偿。&rdo;落款是&ldo;镶黄旗骁骑校多伦&rdo;。

鄣振骆感慨万千。

翌晨，送走镶黄旗，鄣振骆率部正式入驻黄埔汛。他下的第一道军令，就是由王锁组织书办翻阅研读文牍。清代的防夷条例到乾隆二十四年才系统化，这之前，有关防夷的朝廷律条和地方规条，均散落于各类文牍中。

鄣振骆手下有四个汛，分驻在广州城东八十里水陆防区，再往东是虎门水师的防区。四汛之中，以黄埔汛为首要，鄣振骆特意安排最得力的千总王锁长驻黄埔汛。

鄣振骆巡察各汛防区回来，王锁向参将禀报翻阅公牍的结果。

&ldo;若要严格遵循律条规条，一言以蔽之，把番邦水手当囚犯，番船就是囚笼。&rdo;

&ldo;是吗？&rdo;这种结论有些出乎鄣振骆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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