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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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1页）

早上跑步。上午交税，到批发公司看货。中午在东四吃炒疙瘩，吃完到玉清池澡堂洗澡剃头。下午修电扇，买一本《大千世界》或《蓝盾》。晚饭自己做，六点半到东大桥025号摊位、十点半回家睡觉。

他对明天干什么知道得清清楚楚。明天没什么可怕的。一个又一个明天使他变得成熟，他把明天一个又一个地打发掉。他不怕它们，可也谈不上喜次。归根到底，大多数日子是没什么趣味的。

看看街上热得没处躲没处藏的人群就知道了。听听丈夫和妻子咬牙切齿相互咒骂的声音就知道了。这就是生活。

明天很少有别的样子。

八月的一个黄昏，有雨。李慧泉没有出摊。雷阵雨过去以后才八点多钟，天气报凉快，他翻翻晚报夹fèng，决定到朝阳工人俱乐部看场电影。那儿的小卖部卖一种很好喝的自制的冷饮。片名《审判者》，没看过也没听说过。

到俱乐部才知道是叙利亚的片子。票卖光了，但售票厅前围着不少人。票价三角五，人群里有人卖六角和八角，爪子里电影票一叠一叠的。他买了一张。上一场没散，他蹲在便道里侧抽烟。人脚和人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水泥砖和柏油路上的雨迹闪着亮晶晶的黄斑。很好的夏夜。

他看见了马义甫。他是先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的。

&ot;你要不要？想看不想看？嫌贵您一边凉快去！&ot;

马义甫的虎牙龇在唇外，样子很丑。右眉上的痛子像盯着一只大甲虫似的，仿佛在随着傲慢的语音缓缓爬动。人是更瘦了。

&ot;刷子！&ot;

马义甫想把票掖好，来不及了，很尴尬地颠过来。

&ot;你怎么来了？&ot;

&ot;我还想问你呢！怎么又干上了？&ot;

&ot;没法说……你带烟了么？几点了？……我下班就来了，晚饭还没吃呢……&ot;

&ot;活该！&ot;

李慧泉把烟递治他。马义甫点上一支，又抽出几支塞在衬衣口袋里。

&ot;又缺钱花了吧？&ot;

&ot;没法说。说它干嘛！&ot;

&ot;十一就结婚。现在还搂钱，太紧了，你不能把日子往后推推？&ot;

&ot;已经……推了……&ot;

&ot;你瘦了。&ot;

&ot;我快死了，你买卖好么？我手里没东西，不好意思去看你，想不到在这儿碰上了……我以后……一定还你。&ot;&ot;去你妈的！谁让你还了？&ot;&ot;不合适……&ot;&ot;快卖，把我这张也卖喽，你剩两张挨着的，咱俩一块儿进去看。&ot;

&ot;你一人看吧。这票得耗到开演，越拖越能卖好价。有的骚娘们儿就喜欢人家在电影院里摸她亲她，比公园有味儿多了……&ot;马义甫故意抬高嗓门，其他票贩子都叽叽嘎嘎地笑起来。马义甫的眼神儿很伤心，快活是装出来的。

李慧泉没想到婚事把朋友拖得这么惨。&ot;你朋友怎么样？&ot;&ot;就那么回事吧。她在东大桥看见过你，回去还跟我念叨呢。&ot;&ot;她想要什么式样的衣服，让她找我。&ot;&ot;那么胖，穿什么也不行……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ot;李慧泉像突然挨了一鞭子，这个简单的问题过去一直没人间过他。猛然听到，倒真有点儿奇怪了。

&ot;这还用问么？&ot;他笑了笑。

&ot;有了？！&ot;&ot;有个屁！&ot;&ot;没有，哥们儿想办法给你划拉一个，成不成的，玩儿玩儿再说，别难为自己，可惜了的岁数……&ot;&ot;你他妈先管好你自己吧！……放人了，刷子，你不干这个成不成？多寒碜。&ot;

&ot;一言难尽。我自己心里明白……你进去吧，回见！我这儿还二十多张票没卖出去呢……谁要票，八毛一张哩……&ot;

人群呼一下围了上来。俱乐部大门内外已是人山人海。

&ot;一块一张了！不要拉倒！一块一张，不买没了，一块……&ot;

电影枯燥乏味。胶片发绿，演员哭起来像中国演员，假得让难受。双双对对的青年观众在干他们想干能干的事，不时有人鼓掌，发泄一下对电影情节的愤怒。

李慧泉看到一半就出来了。座椅之间的fèng隙很窄，搂成一团的情侣们四肢伸展，像裸露的树根一样任它们自由蔓延。有人把脚搭在无人就坐的椅子上，像横了一段朽木。李慧泉见过这种情景，但只有今天他才感到格外恼火。隐隐约约的欲望在心头闪了一下。他想打人。他近来常想打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寻找机会。

马义甫在俱乐部门口的广告牌下抽烟。俩人都感到意外。李慧泉朝他走过去。

&ot;还没走？&ot;

&ot;吃了两碗馄饨，想等你出来说点儿事。刚一个小时……&ot;

&ot;没意思。你想说什么事？&ot;

&ot;想来想去，我觉得不该瞒着你。&ot;

&ot;你瞒我什么了？&ot;

&ot;你借我的钱……我输了……&ot;

&ot;输了？&ot;

&ot;我以前玩儿过，可是我跟你借钱的确是买录音机，凑巧有人拉我，我想有四百块怎么玩也不怕，打算赢一点儿、没想到输了……我想捞回来，输惨了……&ot;

李慧泉瞪着他，好像没听明白。

&ot;输了多少？&ot;

&ot;不算你的，欠着六百多块。我倒票还了一百多，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ot;

&ot;输给谁了？&ot;

&ot;在日坛敲扑克认识的。&ot;

&ot;住哪儿？&ot;

&ot;哪儿都有，赌也没准地方，不说了吧？这里有规矩，说了麻烦。&ot;

&ot;你告诉我干嘛？&ot;

&ot;……心里闷得慌，想找个人说说。三天两头跟我要钱，我怕让我朋友知道，也不敢跟我爸说，我自己实在还不上……倒票又怕让人逮着……我完了……&ot;马义甫捂着鼻子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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