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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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页）

九林对吕表哥的事业特别注意。他跟九莉相反，等不及长大。翠华有个弟弟给了他一套旧衬衫，黄卡其袴，配上有油渍的领带，还是小时候楚娣送他的一条，穿著也很英俊，常在浴室里照着镜子，在龙头下沾湿了梳子，用水梳出高耸的飞机头。十二岁那年有一次跟九莉去看电影，有家里汽车接送，就是他们俩。散场到惠尔康去吃冰淇淋，他就点啤酒。

&ldo;大爷死了，&rdo;九莉放假回来他报告。&ldo;据说是饿死的。&rdo;

九莉骇异道：&ldo;他那麼有钱，怎麼会饿死？&rdo;

&ldo;他那个病，医生差不多什麼都不叫吃。饿急了，不知怎麼给他跑了出来，住到小公馆去。姨太说&lso;我也不敢给他吃，不然说我害死的&rso;还是没得吃。所以都说是饿死的。&rdo;

她知道西医忌嘴之严，中国人有时候不大了解，所以病死了以为是饿死的。但是也是亲戚间大家有这麼个愿望。

&ldo;韩妈乡下有人来，说进宝把他外婆活埋了，&rdo;九林又閒閒的报道。&ldo;他外婆八九十岁了，进宝老是问她怎麼还不死。这一天气起来，硬把她装在棺材里。说是她手扳著棺材沿不放，他硬把手指头一个个扳开来往里塞。&rdo;

九莉又骇然，简直不吸收，恍惚根本没听见。&ldo;韩妈怎麼说？&rdo;

&ldo;韩妈当然说是没有的事，说她母亲实在年纪大了，没听见说有病，就死了，所以有人造谣言。&rdo;

&ldo;少爷！老爷叫！&rdo;陪房女佣在楼梯上喊。

&ldo;噢，&rdo;他高声应了一声，因为不惯大声，声带太紧，听上去有点不自然，但是很镇静敏捷的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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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妈没提她母亲死了的事，九莉也没问她。

她晚上忽然向九莉说：&ldo;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个老叫化子，给了他两毛钱。人老了可怜咧！韩妈要做老叫化子了，&rdo;说著几乎泪下。

九莉笑道：&ldo;那怎麼会？不会的，&rdo;也想不出别的话安慰她。她不作声。

&ldo;怎麼会呢？&rdo;九莉又说，自己也觉得是极乏的空话。

她陪著九莉坐在灯下，借此打个盹。九莉画了她一张铅笔像，虽然银白头髮稀了，露出光闪闪的秃顶来，五官都清秀，微闔著大眼睛。

&ldo;韩妈你看我画的你。&rdo;

她拿著看了一会，笑道：&ldo;丑相！&rdo;

九莉想起小时候抱著猫硬逼牠照镜子，牠总是厌恶的别过头去，也许是嫌镜子冷。

起先翠华不知道网球场有许多讲究，修理起来多麼贵，遗说九莉可以请同学来打网球。一直没修，九林仍旧是对著个砖墙打网球，用楚娣给他的一隻旧球拍。

翠华在报纸副刊上看到养鹅作为一种家庭企业，想利用这荒芜的花园养鹅，买了两隻，但是始终不生小鹅。她与乃德都常站在楼窗前看园子里两隻鹅踱来踱去，开始疑心是买了两隻公的或是两隻母的。但是两人都不大提这话，有点忌讳‐‐连鹅都不育？

&ldo;二婶要回来了，&rdo;楚娣安静的告诉九莉，脸上没有笑容。

九莉听了也心情沉重，有一种预感。

好婆长得一点也不像她女儿，冬瓜脸。矮胖，穿著件月白印度绸旗袍，挺著个大肚子。翠华也常说她：&ldo;妈就是这样！&rdo;瓮声瓮气带著点撒娇的口吻，说得她不好意思，嘟嘟囔囔的走出起坐间。

这一天她在楼梯口叫道：&ldo;我做南瓜饼，咱们过阴天儿哪，&rdo;只有《儿女英雄传》上张金凤的母亲说过&ldo;过阴天儿&rdo;的话。她下厨房用南瓜泥和麵煎一大叠薄饼，没什麼好吃，但是情调很浓。

&ldo;我们小时候那时候闹义和拳，吓死了，那时候我们在北京，都扒著那栅栏门往外看。看啊，看呕！看那些义和拳嘍！&rdo;她说。她是小家碧玉出身，家里拉大车。

她曾经跟翠华的父亲出国做公使夫人，还能背诵德文字母：&ldo;啊，贝，赛，代。&rdo;&ldo;那时候使馆请客，那些洋女人都光著膀子，戴著珍珠宝石金刚钻脖鍊儿，搂搂抱抱的跳。跳舞嘛！楼梯上有个小窗户眼儿，我们都扒在那窗户眼儿上看。&rdo;

这两天她女儿女婿都在谈讲新出的一本歷史小说，写晚清人物的《清夜录》，里面赛金花从良后，也是代表太太出国做公使夫人，显然使她想起自己的身世来。

九莉也看了《清夜录》，听见说里面有她祖父，看著许多影she的人名有点惴惴然，不知道是哪一个，是为了个船ji丢官的还是与小旦同性恋爱的？

&ldo;爷爷名字叫什麼？&rdo;她问九林，又道：&ldo;是哪两个字？&rdo;

他写给她看。不知道他怎麼知道的。乃德从来不跟他们提起他父亲，有时候跟访客大谈&ldo;我们老太爷&rdo;，但是当然不提名道姓的。楚娣更不提这些事，与蕊秋一样认为不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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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赶紧去翻来看，惊喜交集看到那传奇化的故事。她祖父的政敌不念旧恶，在他倒霉的时候用他做师爷，还又把女儿给了他。

乃德绕著圈子踱著，向烟铺上的翠华解释&ldo;我们老太爷&rdo;不可能在签押房惊艷，撞见东翁的女儿，彷彿这证明书中的故事全是假的。翠华只含笑应著&ldo;唔……唔。&rdo;

&ldo;你讲点奶奶的事给我听。&rdo;九莉向韩妈说。韩妈没赶上看见老太爷。

她想了想。&ldo;从前老太太省得很喏，连糙纸都省。&rdo;

九莉听著有点刺耳，但是也可以想像，与她父亲的恐怖一样，都是永远有出无进的过日子。

&ldo;三小姐小时候穿男装，给二爷穿女装。十几岁了还穿花鞋，镶滚好几道，都是没人穿了的。二爷出去，夹著个小包，&rdo;韩妈歪著头，双肩一高一低，模仿乃德遮掩胁下的包裹的姿势，&ldo;一溜溜出去，还没到二门，在簷下偷偷的把脚上的鞋脱下来换一双。我们在楼上看见笑，&rdo;她悄悄笑著说，彷彿怕老太太听见。

&ldo;二爷背书，老太太打呵！

&ldo;老太太倒是说我心细。说&lso;老韩有耐心。&rso;&rdo;

她以前替九莉篦头，问疼不疼，也常说：&ldo;从前老太太倒是说我手轻。&rdo;

她在女僕间算是后进，但是老太太后来最信任她。

九莉又问三姑关於奶奶的事，爷爷她不记得了，死的时候她太小。

楚娣也看了《清夜录》，笑道：&ldo;奶奶那首诗是假的。集子里唱唱和的诗也都是爷爷作的。奶奶只有一首集句。自己很喜欢：&lso;四十明朝过，犹为世网縈。蹉跎暮容色，煊赫旧家声&rso;想想真是‐‐从前那时候四十岁已经老了，奶奶死的时候也不过四十几岁，像我们现在倒已经三十几了。

&ldo;奶奶非常白，我就喜欢她身上许多红痣，其实那都是小血管爆炸，有那麼个小红点子。我喜欢摸它。

&ldo;大爷非常怕奶奶。奶奶总是骂他。&rdo;

她死后他侵吞两个孤儿的财產，报了仇，九莉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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