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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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第1页）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求她告诉姥爷让姥爷回来找我。

护士姐姐递给我一本房本，一本户口本，一张银行卡，一张照片。要我好好保管好，谁也不许给。

我在医院住了两天，每天都会问姐姐姥爷什么时候会来看我。她也不回答我。

直到我出院那天，她告诉我，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姥爷了。

姥爷早就把我的户口迁了出来，把房子过户给了我，将他所有的积蓄全部存在银行卡里留给了我。

在他弥留之际，他问护士姐姐要来了笔，提着最后一口气，用尽所有的精力在一直包在手绢里的那张照片上写下了一段字。要护士姐姐交到我的手上，还要护士姐姐跟我带两句话，一是好好学习。二是离开这里。

我看不懂照片上的字，不清楚姥爷留给我的东西有什么用。我只听到一句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姥爷了。

护士姐姐说，房本和银行卡是姥爷留给我的保障。照片上写的是生日快乐，照片是我第一次参加六一儿童节晚会时学会的舞蹈，回到家里跳给他看，他很喜欢，所以给我拍了下来。

在他要离开的时候，他还记得10月28号是我的生日，还记得为我留下一句生日快乐。

当时实在是不知道这句“再也见不到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明我来的时候姥爷是和我一起的，可是等我醒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当时也是还小，什么都不懂，总觉得都怪我，我不能原谅自己，那个时候想的是，如果我没有睡着那姥爷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死亡这个课题对于一个五岁的小孩儿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我不知道我最后是怎么回到家的，当我推开家门的时候，满屋都是被砸碎的东西，地上还有姥爷留下的血迹。我又有点儿害怕了。

我没有见到姥爷的最后一面，他们也没有让我参加姥爷的葬礼。他们把姥爷的东西全部都烧掉了，我就只有一颗在我和姥爷被送进医院之前我从他衣服上揪下来的扣子。后来，那个男人更是把我爸爸和姥爷留给我的照片和玩具全扔了。我偷偷留下那只我出生那天爸爸给我买的玩偶，还有我现在脖子上戴着的爸爸给我求的玉如意，留下了一张和姥爷一起拍的合影，一张姥爷交给我的照片，还有姥爷留给我的三弦。也把那颗扣子串起来戴在了手上。这便是爸爸和姥爷来这世上走一遭后，留下来的所有东西了。

姥爷走了，妈妈没有追究那个男人的责任，坏人没有受到惩罚。日子恢复了以前的平静，我却永远失去了我的姥爷。

那之后，他对我施暴这件事情仿佛成了一件日常。他在外不高兴了就会来打我一顿，看我不顺眼了也会来打我一顿。我换过无数次锁都没能把他拦在门外。我根本就没有反抗的能力。后来，每一次挨打的时候，再也没有姥爷可以及时拉开我，让我躲过去。他的巴掌全都准确无误的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很疼，我模仿着姥爷的做法，在照片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我固执的认为姥爷一定会回来找我。我不断的在心里祈祷，认错，只是希望他能再回来看我一眼，可是他却连我的梦里都不曾来过。

没有了姥爷的庇护，那个男人便做得更加过分，开始想尽办法不断的折磨我。

他会拿啤酒瓶从我的头顶上砸下，以致我的头上有三处缝合的疤。他会撕开我的衣服，用钝了尖儿的剪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后背上，划开我的肉，所以我的背上留下一条十多公分的疤，那个医生的缝合技术很不好，它就像一只蜈蚣一样趴在我的背上，很丑。他会撩开我的衣服，把烟头烫在我的肚子上，以致落下一排烟疤。他会在我弹三弦时，冲进家里，把我的手按在菜板儿上，用刀狠狠地砍下去，看着我血肉模糊的手，他几近癫狂的笑着，他笑了，我却差点失去我的手。他会强迫我站在玻璃碎渣上，使我的脚底板留下许多深深浅浅的疤痕。他会扇我耳光，使我耳膜穿孔。他会一脚把我踹出去好几米远。把我打到鼻青脸肿的，指着我骂一些不堪入耳的话。身上青青紫紫的就更是家常便饭了...

他就是一个变态，无尽的折磨着我。把我打到还剩一口气，又要将我救活。我一次次遭受他的毒打，一次次被送进医院。无数次，从病床上醒来之后，我感受着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的痛感，闻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儿，只有我自己在病房里，床头柜的水果留下了妈妈来过的痕迹，我意识到自己真真切切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却又担心着下一次挨打会是在什么时候，会不会像这一次这么疼，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个时候，我总是害怕的。

我曾无数次向妈妈求救，可是她沉默的态度更是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剜在我的心口。她指责我为什么又要惹那个男人生气，却从来不承认这些都是那个男人的偏执造成的结果。

她跟我说家丑不可外扬，叫我多忍忍，出门在外不许乱说话，我当然不会说了，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还嫌丢人呢。

她每次在医院给我缴费的时候总是会跟医生说这妮儿不听话，淘气捣蛋，天天上医院都不知道要花我多少钱。尽管医生看得出来我是被家暴了，她还要把那些问题推在我身上。

我恨她的懦弱无能，恨她的自私冷淡。恨她口中那所谓的完整的家，在那个空壳子里我挨了不知多少顿打，她却还要维持她那可笑的面子。我恨她只爱自己。我想不通为什么在生她的和她生的这两个人受到伤害的时候，她可以做到袖手旁观，却又可以对那么不堪的一个男人做到唯命是从。我甚至恨她将我生在这个世界上。我恨她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掐死。可是我又不能恨她。她生我养我，起码在我未成年之前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她辛苦挣的。我得敬她，孝她。姥爷生前总是教育我要懂得和善谦卑，不要怨天尤人，一切事情自有上天注定。所以我不能带着怨恨生活下去。

我日日夜夜的挣扎着，每天心惊胆战的生活着。终于上了六年级，我知道上了初中之后可以寄宿，我认为我终于可以做到远离那里了。他却在我上课的时候闯进了我的学校，将我从教室里薅出来，在走廊里殴打我，将我踹倒在地上，狠狠地踩在我的头上，把我所有的自尊和骄傲全部踩在脚下。理由是妈妈发工资之后给了我生活费和水电费。

我不敢看同学们对我的指指点点，不敢听同学们对我的评价，那是我第一次生出了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想法。

从病房中醒来之后的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很窒息。可是，当我又醒来时，晚晚和灿灿来陪我了。我就又不想离开了。我甚至想立刻长大，想尽快让自己变得有能力，可以远离那里，站在更高的地方，然后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男人遭受报应。我好好学习，只为了能考的远远的，再也不回去。于是，我顺顺利利的过了一个完整的初中生活。直到上了高一，他都没有再找我。

我沾沾自喜，甚至有些得意忘形。

现实却又给了我当头一棒。高二下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晚晚的爸爸妈妈闹别扭，我也请了假陪晚晚一块儿回去。但是毕竟是晚晚家里的事，我也不方便和她一块儿回她家，便在我家等她。这件事情不知是怎么传入到他的耳朵里的。于是他冲进家里来将我拖回他们租的房子里。那时候，我突然就觉得，这就是一个闭环，我好像一辈子也走不出去了。只要我还活着，他必然会有机会找到我，朝我动手。哪怕是把事情闹到警察局，只要他还以一个长辈的身份自居，这件事情就还是会以一句轻飘飘的“家务事儿”而结束。

他要我辍学嫁给赌场老板的儿子。那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雨点般的拳头落在我的身体各处。我认命的闭上眼睛，任由他打，不再反抗与挣扎。他打累了，斜靠在床上休息，我找机会逃了出来。

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想一直走一直走。

我想，他要是再下手狠一点，把我打死了，我以后会不会就没有这么痛了。每一次，挨打的时候痛，醒来的时候更痛。小时候总担心下次挨打会不会比这次痛。长大后却恨他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打死。每次都与死亡失之交臂就是我当时觉得最遗憾的事情。吊我一口气，醒来接着被他当成泄愤工具吗？未免也太不是东西了点吧。

我在心里反复对比活着和死去的后果。我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所以我还想活着。我怕永远出不来那个深渊，所以我不如直接死去。

我从天亮走到天黑，直到再也认不出眼前的路该怎么走。

我坐在马路边儿的台阶上，注视着眼前的车来人往。我真想就这么一了百了。

我数着从我面前驶过的车，心里想着：如果第一百辆车是白色，我就会毫不犹豫的冲进车流里，就这么结束我这一生。我甚至还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写下了“遂自杀，不与任何人有关。”的字条。虽然很对不起那个无辜的司机，但我当下却是觉得没有比那更加有效的办法了。

我数了好几个一百，每次都完美的避开了白色的车。我一遍一遍的重新数着，像是在确认上天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可能是上天也看不下去了吧。所以你来了，你告诉我天无绝人之路。又将一颗水果糖塞在我的手里。于是，我不想离开了，我想好好生活。活着便能有机会解决掉所有问题。是你让我感受到来自一个陌生人的善意，还有来自这个世界的温暖。我一直很感谢你的那句加油。和你的那些深入肺腑的开导。尽管你我并不相识，你却愿意帮助我，愿意和我说那么多充满安慰的话。所以你真的很好很好很好。后来的日子里，你说过的话真的治愈了我许许多多个时刻。没有人与我说过那么多有力量的话。即使是晚晚和灿灿，我也很少把自己狼狈的一面展现在她们面前。只觉得好朋友陪在彼此身边，就应该说一些开心的话题。所以在她们面前就只谈喜乐，不论哀怒。

后来，生活有所好转，我也慢慢学会了反击，逐渐脱离了那个家庭。也把自己变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保持所有的热爱。和晚晚灿灿相处的时候，也会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完全表现在她们面前，相互之间更加了解，关系自然就越来越亲近。

成年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除了我和他之间的法律关系。他把我拖回他家的路上，被一个监控拍了下来。我虽然没拿到视频素材，但架不住他是个怂蛋且法盲的人。我跟他说我有证据能让他蹲一辈子牢，也有本事让所有的保释与谅解全都作废。于是他便被吓到了。我拿上那些年来所有的病历单，带着他去做了所有解除关系的证明，顺利解除了关系，就为了以后可以用法律来保护自己。至于当时为什么没有直接告了他，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可以直接上诉的。病历单我也撇了，也没有什么资料可以拿来当证据了。

可是他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难甩，我就算把志愿填到了离家那么远的上海，还是在毕业前夕被他堵在没有监控的胡同里打了一顿。他吃定了我没有证据报警。在我拨打110之前便离开了。我追不上他，也确实算是吃了一个哑巴亏。我想着好歹也要离开上海了，便忍了那最后一次。

我没想到他还会继续查我行程，找到北京。还真是阴魂不散。只不过如今的我才不会管那么多，他只要敢动我一根手指我就敢报警。再也不用顾虑重重。也再也不会被定性成家庭矛盾。

你看，当那个男人的拳头砸向我的母亲时，她也是愿意离婚的啊。我这才知道，她口中的“完美家庭”原来也是可以不再圆满的。不过无所谓了，我不在乎。

他会不会得到报应也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再也不会被困在那个处境当中了。我跳出了那个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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