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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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第1页）

前番苏海政受到朝廷&ldo;嘉奖&rdo;，升安西大都护，虽说表面风光，心里却明白皇帝已看穿他的把戏，唯恐再出乱子，努力安抚各部。可阿史那弥射无辜被害，各部无不怨愤，加之贿赂吐蕃媾和挫了大唐的声威，那些骄横的酋首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就连阿史那步真也弹压不住，一时各部躁动，有的转而投靠吐蕃，有的四处劫掠，甚至进犯到庭州。而那位战死的庭州刺史非是旁人，乃东宫旧臣来济！

来济执意维护关陇一派，被贬台州，所幸未被罗织进长孙无忌&ldo;谋反案&rdo;，隔了两年李治又将其调任庭州。乱军来犯甚急，来济对部下们说：&ldo;我曾触犯天子，侥幸蒙赦不死，今当以身塞责。&rdo;竟不穿铠甲率军出战，冲入敌阵战死。

当上官仪火速入宫禀报这一噩耗时，李治痛惜顿足：&ldo;十二郎，你何其痴也！何苦以死明志啊？&rdo;

上官仪与来济亦为文坛之友，也是满脸哀伤：&ldo;来济没白死，在他激励下庭州之兵总算把乱军击退了。将士们在死人堆里寻回了他的尸身。还有……&rdo;说着他从袖中抽出张纸，&ldo;这是大家在他遗物中寻到的，听说是他出玉门关时所作。&rdo;

李治接过观瞧，原来是首诗：

敛辔遵龙汉，衔凄渡玉关。

今日流沙外，垂涕念生还。

望着那隽秀的字迹，李治愈加悲痛，不知不觉双眼已渐渐湿润：&ldo;朕岂会将你永黜关外，你怎么就不能等等朕呢……&rdo;虽说政见不合君臣闹得不愉快，可来济毕竟是他潜邸近臣，情谊还是很深的，即便当初贬谪诏书中加了句&ldo;永不得朝觐&rdo;，也不过是一时气话。若真想要其性命，早连同柳奭、韩瑗、长孙祥等一并杀了，焉能留到今日？其实把来济从台州移到庭州是个契机，西北多战事，也易建功，但凡来济做出点儿成绩，李治便可就坡下驴，将其逐渐提拔回来。偏偏这些年又是养病、又是东征，暂时忘却了此事，在大漠之外&ldo;垂泣念生还&rdo;的来济已等到绝望，这才彻底踏上了不归路。

上官仪叹道：&ldo;来济诚乃国之良士，只可惜……&rdo;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他看得出皇帝对来济还是很器重的，即便无忌一党殄灭，覆巢之下仍存此一完卵，既然如此来济的悲剧从何而生？还不是因为皇后？

其实不止来济一人，包括褚遂良、韩瑗，虽然附和无忌专权擅政，也不至于非要置于死地吧？于志宁更是勤勤恳恳、谨小慎微，竟也枉受波及。还有他曾经辅佐过的废太子李忠，一再遭受打击，废为庶人、拘禁黔州，至亲骨肉何至于弄成这样？在上官仪看来，这一切悲剧都是因为那个牝鸡司晨、利欲熏心的女人！有件事他早就想提了，一直寻不到适当的时机，这会儿见皇帝如此难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治又道：&ldo;追赠来济为楚州刺史，赐棺椁灵车，让他风风光光归葬乡里，给他儿子加赐散官。还有……调来恒入京，任给事中。&rdo;昔年来护儿一家在江都宫变时横遭屠戮，唯十一郎来恒、十二郎来济年幼幸免。来恒也曾在京为官，因废立皇后之事受连累被贬到外地，如今李治提拔来恒是想把对来济的亏欠补偿到其兄长身上。

&ldo;今已无给事中名号，陛下之意是东台舍人？&rdo;

&ldo;对！皇后改的这些破官名……哼！&rdo;李治一把抹去眼泪，由悲转怒，&ldo;再草一道诏令，苏海政恣意行事、胆大妄为，且欺君罔上，致使突厥动乱犯我州县，立即将其免官除名，流放岭南，永不叙用！高贤接任西域大都护，再遣苏定方前往戡乱。&rdo;虽说这一次次叛乱都在羁縻之地，无关中原痛痒，可没完没了地戡乱也实在是麻烦。

&ldo;是。来济虽死，壮烈殉国，足以书于青史彪炳千秋，还望陛下节哀顺变。&rdo;上官仪又劝慰几句，便回政事堂草诏去了。

李治却凝望来济的绝笔诗，久久不能释怀‐‐忆昔青春年少壮志酬筹，高谈阔论诗文相和，原以为能君臣携手，共创一代盛世，不想世事舛逆，反而走到这步田地。这一切究竟怨谁呢？想到这些他又觉头晕脑涨、两眼昏花。

&ldo;陛下……要不要叫御医？&rdo;伺候在旁的王伏胜见李治身子摇晃、脚步踉跄，忙上前搀扶。

&ldo;不必了，朕只想静一静。&rdo;李治重重跌坐在龙床上，低头间又见御案上还放着另一首诗‐‐乃李义府所献《宣政殿芝草诗》。

明王敦孝感，宝殿秀灵芝。

色带朝阳净，光涵雨露滋。

且标宣德重，更引国恩施。

圣祚今无限，微臣乐未移。

他将两首诗双双托起，先看看来济的，又看看李义府的，霎时间气满胸膛‐‐昔日来李并誉文苑，今日细细一观，简直云泥之别。谁是赤心耿耿的君子，谁又是得志猖狂的小人？什么朝阳雨露、恩施德重、圣祚无限，尽是无耻谄媚之言！

李治越想越恨，不仅恨李义府，更恨自己‐‐我简直是瞎了眼，怎么偏偏重用这个小人？若为一时权宜，鸟尽弓藏也罢了，怎么一用就用了十年呢？我怎么这么糊涂……对啦，是媚娘！当初我明明将之与杜正伦一并罢相了，若非媚娘一再替他讲情，焉能将其召回再度任相？媚娘误我！又是媚娘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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