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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大梦一场,醒来时,诸般皆空。他看着手中折断的阳明,看着眼前倒在地上的苍茫圣子和天宝都君,只觉恍然。那一瞬他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何处可归,只立于天地之间,踽踽独行。
他向前踏去,不知前方正是万丈深渊。
身后忽然有一具温热躯壳紧紧相贴。有什么人,用着颤抖的声线,附在他耳边重复着一个听不分明的称呼。
他不知那人是谁,可那人却死死抱住了他,拦住他唯一的去路,用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一遍遍叫着……“师兄”。
待他真正清明之际,已然跪在一片崩塌的雪山崖壁间,眉梢眼角尽是北荒终年积雪,后背犹有一具身体,替他扛去其他苦痛。
后来,阮重笙问过他,能不能想起中间发生了什么。引阳上君看着他,神色幽微,却只能摇头。
阮重笙便嘻嘻哈哈道:“我听我那母亲的话,用了些心思把黍离扔进去当了‘替身’,勉强保住了你和天云岚的性命,也终于算是毁了那个阵法。”
这其中艰险,他却如何都不肯提,“然后你发了疯,用那半截的阳明剑毁了大半个北荒——说起来我家师兄就是气派,师弟佩服!我看雪崩得太厉害,逃也逃不掉了,便拿师兄这罪魁祸首当了回挡箭牌,师兄勿怪。”
引阳上君轻声道:“可我醒来之际,是你昏迷在我背上,身上满是伤痕。”
阮重笙一顿,打着哈哈一笔带过。晋重华便也不再说下去,看着他,眼中一片春水温柔。
那日蓬莱匆匆赶来之际,他二人都已彻底陷入沉睡,周身雪虐风饕,衣上寒冰如锥,命悬一线。先一步醒来的厉重月正跪在两位师兄面前,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发了疯似的渡灵,却不知自己在风刀霜剑里也已是凭借一点意志顽强支撑,全部灵气都顺着掌心涌向二人,自己周身灵气微弱到时有时无,背上早结了一层雪霜。
看见父兄的一瞬,苍白的嘴唇微微一张,甚至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便再度昏厥。
这一睡,便是月余。
所幸蓬莱早有准备,来的时候不仅及时救下了三位同门,甚至在风雪地里刨出了另外几人。厉回错什么都没说,最终将所有人都带回了中荒蓬莱。
阮重笙醒来后,在引阳上君侧畔守了大半年,终于迎着某日春光,再度见到了那双睁开的眼。彼时引阳上君靠在窗边眺望远处烟波,听见声响,便转过眸子,冲他浅浅一笑。
他唤:“笙笙。”
那一刻阮重笙什么都顾不上了,按住他师兄就是一个疯狂的、充满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的吻。
他等了大半年,提心吊胆了大半年,终于在某一日,再度看见了这双眼里的光。光里,盛着一个阮重笙。
等他们两人终于都养到勉强能见外人后,访客就没断过。各荒探口风的、凑热闹的,还有少数真正关心的接连爬上这戏台子粉墨登场,阮重笙不胜其烦。但终究是有些人,不得不见。
他见了横川和上阳的两位少主,对视良久,同是展颜。
他见了“死”在他剑下的师父和姑姑,两位长辈一见他就要弹他脑门,却在他似真似假的呼痛声里变作了无奈一笑。
也见了他本也该唤声“姑姑”的灵州主人邀明月,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询问了几句关键。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告诉他,我始终是他的母亲,灵州始终是他的家。”
阮重笙哑然。
他见了这样那样许多人,唯一有些值得寻味的,就是齐逐浪。
那一战后,黍离的肉身已经彻底损毁,但灵识未绝。他寻遍九荒不得其解,却在某一日,收到了已经许久未见的齐逐浪的一封书信。
他说,黍离的残魂,可能附着于齐追雪身上。
“……这追魂阵太坑人了。”齐逐浪幽幽叹气:“我弟弟好不容易活了过来,还要跟个魔修共用身体,这算什么事。”
阮重笙:“……把追魂阵铺满一荒,你是怎么想的?”
“追雪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齐逐浪耸肩,望着弟弟的离开的方向,却是笑了:“但你放心,我齐氏不正因为太擅长这些玄乎东西,所以一直被九荒隐约排斥其外吗?我和叔叔自有锻炼心魂的法子,那黍离安心将养一缕魂魄,日后自愿转世轮回便罢,若想动什么手脚……”
他轻哼:“自寻死路。”
阮重笙若有所思:“你当年装的可真好。”
“那倒也不能说是装……哎,不跟你废那么多话了。我带追雪来,就是为了给你们看一眼。”齐逐浪笑道:“你们放心了,我也放心。”
说着便起身,追弟弟而去,嘴上还不住含着:“追雪,追雪,跟哥哥回家了!追雪,快出来哥哥给你吃麦芽糖……”
阮重笙洒然一笑。
后来落星河被放了出来,孤身一人来到蓬莱。
当年那个眼中灿若星河的少年,如今憔悴不少,过往二十余年的人生在短短数月里彻底翻覆,他所熟知、信任的都是假象,他以为的,都是虚妄。
落潇潇的躯壳被蓬莱封在了冰棺中,安详地如同陷入沉睡。那时候阮重笙也没大好利索,却亲自带着落星河去了落潇潇跟前,看了他良久,低声问道:“你希望她活过来吗?”
落星河倏忽抬眸,眼中光影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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