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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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门第差异绝不仅限于婚姻，更是仕途路上难以逾越的屏障。魏周隋唐四代更迭，权柄却始终握于关陇权贵之手，宇文家、杨家、李家都是西魏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之后，至今朝廷重臣仍然多是关陇乡人，连科举选才，关陇之地都比别的地方录取名额多。

李世民驾崩后，长孙无忌以顾命之姿把持朝政，不啻为关陇权门的新首脑，在这些人看来&ldo;非我族类，其心必异&rdo;，类乎许敬宗这等籍贯江南又私德不佳的人怎值得信任？留在朝里碍眼碍事，不如远远打发走……

想清楚这些，许敬宗由哀转怒，不禁又追忆起陈年往事‐‐先朝末年关陇将士不愿陪隋炀帝迁都江南，发动江都宫变弑君，继而血洗朝廷，他们杀人的准则就是籍贯。当时的宰相裴矩、苏威等皆是尸位素餐之辈，却因为是北方人便免于一死；而虞世基和他父亲许善心、来护儿等人，仅仅因为是江南人就被杀死。为了活命，他忍着悲痛向叛军首领宇文化及逢迎拍马，受尽世人的嘲笑。他原本是个崇信圣贤中规中矩的书生，正因遭受莫大耻辱性情才会改变，变得重才轻德、唯利是图、狂放不羁、不择手段……这是许敬宗心中不可触摸的伤疤，如今却被长孙无忌刺痛了。

昔日杀父辱名，今又阻扰仕途，是可忍孰不可忍？许敬宗恨得咬牙切齿，赌咒发誓要报此仇，可摩拳擦掌许久，却又无可奈何怆然长叹‐‐都被踢出长安了，有什么本事复仇？百年陈规又岂是他一己之力所能撼动的？关陇山高，南风不竞，世道如此，不忍又能如何？

忍字心头一把刀，许敬宗满腹怨气又化作伤感，凝望那高耸冷峻的长安城，无奈悲吟道：&ldo;徒伤幽咽响，不见东西流。无期从此别，更度几年幽。遥闻玉关道，望入杳悠悠……&rdo;

哀伤的诗句尚未吟罢，忽听身后马蹄纷沓，有个高亢浑厚的笑声传来：&ldo;甚洽甚洽！这是南朝江总所作《陇水头》，那江总老儿有才无德诗酒误国，你许敬宗也非良善之辈。相得益彰，有趣得紧啊！&rdo;

王德俭侧目观瞧，只见城南大道上奔来数骑，为首一匹骢马之上端坐一位老者。此人明显已过耳顺之年，却腰板挺拔精神矍铄，头戴浑脱帽，身披白狐裘，迎着寒风挥鞭驰马，红扑扑的宽额大脸，一副皓髯随风飘摆，甚是威武洒脱。

&ldo;何人出言讥讽？&rdo;许敬宗立刻恢复了桀骜不驯的神情，却面朝城门没有回头，故意摆出不屑之态。

老者来至近前勒缰下马，笑道：&ldo;一句戏言而已。老友，是我啊！&rdo;

许敬宗这才回头观瞧，明知道这个人是谁，却故意装作不认识：&ldo;你我相识吗？恕我忘却了，阁下贵姓高名？&rdo;

&ldo;咱们相识三十余载，你何等记性？&rdo;

许敬宗摇头晃脑道：&ldo;不怪我记性不好，只怨你自己不出名，若是何、刘、沈、谢那等大名士（何逊、刘孝绰、沈约、谢脁，都是南朝著名文士），我便是半夜遇见也能认出来。&rdo;

老者仰面大笑：&ldo;你这老货，几年没见越发轻狂！听说你升了礼部尚书，一定春风得意吧？&rdo;说罢他上前抱住许敬宗肩膀，很是亲睦‐‐此公名叫崔义玄，是参与李唐开基之臣。他精通五经又曾从戎，可谓文武全才，官职却不高，如今六十四岁高龄，仍官居王府长史，在潞州辅佐韩王李元嘉；李治新近登基，遍召各州官员询问民情，他也奉命来京见驾。

许敬宗无心与他寒暄，指指马车道：&ldo;尚书八座已是过眼云烟，小弟运道不佳，又贬官了。&rdo;

崔义玄熟知许敬宗品性，也不以为意，戏谑道：&ldo;你这半生起起落落多少次，升得迅速降得马虎，贬官对你而言也不算什么，说不定哪天又提回来。&rdo;

&ldo;这次怕是比登天还难了。&rdo;许敬宗手托花白的胡须，&ldo;我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rdo;

&ldo;那又如何？&rdo;崔义玄大不以为然，&ldo;愚兄比你还长几岁，我都不言老，哪轮得到你？&rdo;

许敬宗摇头苦笑：&ldo;崔兄不懂，不懂啊……&rdo;

&ldo;我活了六十多，有什么不懂的？&rdo;崔义玄眼望长安手捻须髯，&ldo;&lso;时过于期，否终则泰&rso;，西风吹尽东风起。吕望八十尚在渭水垂钓，百里奚七十岁还是一介奴仆，后来不都身居宰辅燮理天下么？咱们还硬朗，春秋鼎盛之年何必作此垂老之叹！&rdo;

许敬宗闻听此言不禁仔细打量崔义玄，见他神采飞扬双目熠熠，顿时猜到他的心思‐‐此老自负甚高，沉寂下僚已久，早就心有不甘，如今新君登基，八成想借觐见之机谋求晋升。想至此许敬宗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换了副恭维口气：&ldo;是啊，崔兄功劳赫赫文武全才，放眼天下谁能比及？在外任职二十余年，早该调入京中了，即便拔擢您当宰相，又有谁敢不服？&rdo;

&ldo;贤弟过誉。&rdo;崔义玄喜上眉梢，嘴上虽谦让，心里却觉这几句马屁很受用。

&ldo;不过……&rdo;许敬宗话锋一转，&ldo;即便同僚敬重，圣上也器重您，恐怕还是无缘高升。&rdo;

&ldo;这是从何说起？&rdo;崔义玄不解。

&ldo;崔兄以为否极泰来，我看却是火水未济。西风未尽，东风难起啊！&rdo;许敬宗一脸沉痛道，&ldo;如今朝中之事尽由长孙无忌、褚遂良裁度。崔兄久在外任恐有所不知，无忌专断甚于往昔，手握大权越发心狭量窄，所信用者皆关陇同乡。似你我这等没个好出身的，他哪瞧得上？&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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