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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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第1页）

五十年代，关上桑树槐树还多，当时桑葚刚下来，那阵子吃桑葚，不论斤两，都用脸盆盛着，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丁卯捧了一脸盆桑葚，俩人蹲在路边吃桑葚，眼见胡同口过来一个人，呼哧呼哧地蹬着辆平板三轮，到跟前一看是张半仙，解放后张半仙也搬到这一带居住，各忙各的，别看都住在一片，却难得打头碰脸见上一回。

郭师傅和丁卯站起身，跟张半仙打招呼：&ldo;这不张先吗，您了挺好？&rdo;

旧社会称呼算命的和说书的为先生，文不过算命，武不过混混，因为能吃这碗饭的都有文化，肚子里全是开杂货铺的，尤其受社会底层民众的尊敬，郭师傅仍按以前的习惯称呼张半仙，开口就叫&ldo;先生&rdo;，但老天津卫人嘴皮子快，说话吃字儿，话一说出来，张先生的生字就给吃了：&ldo;张先张先，有日子没见，您了怎么个好法儿？&rdo;

张半仙岁数没多大，比郭师傅还小点，跟丁卯相仿，说不清是第几代半仙了，他们家祖传多少代看风水相面为生，以前算命看风水有门派，比如龙门、麻衣、阴阳、玄洞、天眼等等，张家是柳庄相术的支派，讲究&ldo;撞面看相&rdo;，俩人一见面，抬眼一看印堂，便知吉凶，断语无有不验，向来不挑幌子摆摊，摆摊算卦看相的以江湖骗子居多，走到哪骗到哪，张半仙则是祖上创下的字号，专门给达官显贵相取阴阳二宅的风水，如果有人要想请张半仙出来看家宅坟地，必须先封礼金登门下帖，至于请得动请不动还另说着，传到如今这代落魄了，解放后没法再吃那碗饭，只好出苦力蹬平板三轮糊口，忙活到半夜刚回来，想当年，关上关下谁不高看张半仙一眼，今时却不同往日，没法再指着看阴阳二宅吃饭，可他除此之外，别无所长，万般无奈蹬着平板三轮，往西门里运大纸，那是整方的纸，份量最沉，几十捆大纸装上平板三轮，加起来上千斤，能把车轴压断了，平地倒好说，有时遇到上坡，干瞪眼上不去，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天下来累死累活，受老了罪了，他满肚子苦水，正想找人念叨念叨。

郭师傅把张半仙请进屋里，一问还没吃，赶紧让丁卯下点面条，三个人坐在家中叙话。

张半仙狼吞虎咽吃了两碗面条几个粽子，眯上眼打着饱嗝，喝着丁卯泡的茶，抽着郭师傅给点上的烟卷，总算找回点当年的感觉，他说：&ldo;郭爷，丁爷，你们二位是知道张某人的，别看咱是俩胳膊俩腿，什么都没多长，但是真人不露相，能耐暗中藏，也不是咱吹，老张家祖上那是有本儿的，传下几代的字号，阴阳有准，走到哪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哪成想到了我这辈儿，改行蹬三轮卖臭汗了，真给祖宗丢脸。&rdo;

郭师傅和丁卯能说什么，只得劝他：&ldo;旧黄历不该再提，如今凭力气吃饭不丢人。&rdo;

张半仙说：&ldo;当着外人的面我也不敢叫苦，可见了你们二位，再不说些肺腑之言，还不憋死了我？&rdo;他絮絮叨叨说到半夜，忽然住口不说了，瞪大了两眼，直愣愣盯着郭师傅的脸反复端详。

郭师傅让他看得心里直发毛，问道：&ldo;半仙你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不成？&rdo;

张半仙使劲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阵，说道：&ldo;怪了怪了，郭爷你的气色刚才还凑合，可我现在看你气色怎么变得不对了，你印堂发黑，要走背运，倒霉都挂相了！&rdo;

二

&ldo;倒霉挂相&rdo;是方言土语，形容一个人正走背字儿，运气不好，看脸色能看出来，不好的气色全都在脸上了，挂相就是挂在面相上，印堂发暗，或者说成&ldo;挂脸儿&rdo;。

张半仙遇上郭师傅和丁卯，三个人进屋吃面条，说了好一阵子话，他专会看相，眼力非同一般，刚见面时他看郭师傅的脸，虽然只能说是凑合，但和以前没有两样，正想告辞离开的时候，一抬眼发现郭师傅脸上气色不对，印堂灰暗，印堂是算命看相里第一紧要的&ldo;命宫&rdo;，位置在额前两眉当中，人逢好运，印堂必定光泽如镜，运气不好，印堂上便会显得晦暗无光，可从没见过人的气色变得如此突然，转眼间印堂发黑，事先全无征兆，活像让倒霉鬼撞上身，将死之人的脸色什么样，郭师傅的脸色就是什么样。

张半仙大骇，说道：&ldo;郭爷，这么一会儿不到，你气色怎会变得如此低落？&rdo;

丁卯看看郭师傅的脸，他不会看，什么都没看出来：&ldo;半仙你别吓唬人成不成，我师哥这不好端端的，他又哪里气色不对了？&rdo;

张半仙恍如不闻，自言自语地说道：&ldo;太邪行了，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印堂发黑，一脸的晦气……&rdo;

丁卯说：&ldo;半仙你既然会看时运，592怎么没看出自己混到蹬板儿车拉大纸的地步？&rdo;

张半仙说：&ldo;丁爷，你有所不知，我们算命的，没人敢给自己看相，你想想，倘若我事先知道自己解放后蹬了板儿车，你说我还活得到如今吗？&rdo;

郭师傅以为张半仙想找解放前的感觉，在跟他们说笑，没把这番话当真，说时候不早，咱也该回家歇着了。

张半仙正色道：&ldo;郭爷，我可不是跟你逗，你都倒霉挂相了，还有心思睡觉？&rdo;

郭师傅说：&ldo;半仙你别吓唬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do;

张半仙说：&ldo;我看有人要对付你，你得留大神了，明天一早你等我，我不到你别出屋。&rdo;他说完之后，不等郭师傅答话，匆匆忙忙地蹬上板儿车走了。

郭师傅见了张半仙的举动，心里也不免犯嘀咕，又一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是这一条命，愿意怎么样怎么样吧。

郭师傅当晚回到家，告诉媳妇，张半仙明天早上准是空着肚子上门，多预备一份早点，他白天累了一天，倒头就睡，转天一早他还没睁眼，张半仙已经到了。

郭师傅说：&ldo;半仙你起得够早，吃了吗？&rdo;

张半仙说：&ldo;没吃，嫂子做什么早点？&rdo;

郭师傅媳妇给做的手擀面，还有烧饼油条，端到桌上摆好，然后挎上篮子赶早买菜去了。

郭师傅穿上衣服洗把脸，请张半仙一同吃早饭。

张半仙一闻面条可真香，比丁卯那个光棍煮的好多了，油条炸的也好，一根是一跟，这顿早点吃下去，起码能顶一天，如若再有六必居的酱果仁儿搭配，那就无话可说了。

郭师傅说：&ldo;这不是昨天晚上才知道你来，没顾得上预备，等下次备齐了再请你。&rdo;

张半仙三口两口吃完了手擀面，说道：&ldo;郭爷，你先别想吃的了，你跟我说，你到底惹上了谁？&rdo;

郭师傅琢磨了半天，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有什么仇人。

张半仙说：&ldo;你再好好想想，有谁要置你死地？秦桧有朋友，岳飞有冤家，人活一辈子，谁还能没有仨俩对头？&rdo;

郭师傅想起刨锛打劫的凶徒，他把昨天回家遇上的事，怎么来怎么去，全对张半仙说了一遍。

张半仙说：&ldo;定是这个刨锛的听到外边传言，外边可都传你要拿他，昨天半夜人家给你下道儿了，这叫光棍打光棍，一顿还一顿，你不把他拿住，你得倒一辈子的霉。&rdo;

郭师傅不太信：&ldo;气运有起有落，人不可能总在高处，也不至于总在低处，世上有什么法子，能让人一直倒霉？&rdo;

张半仙说：&ldo;别人不好说，让你倒霉可容易，咱这么说吧，你信我不信？&rdo;

郭师傅不明白：&ldo;信怎么讲？不信又怎么说？&rdo;

张半仙说：&ldo;你不信我，你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之前的话只当我没说，你要是信我的话，你听我接着往下说，但是说完你可别怕，你有血光之灾。&rdo;

三

郭师傅说：&ldo;你这不是勾我腮帮子吗，有话不妨直说，到底怎么了？&rdo;

张半仙道：&ldo;容某直言，你河神郭得友的名号不好，太过了，什么人受得起这个？不过让大伙口头上说说，你至多少些福份，昨天我看你气色一下变了，定是人家供起你的牌位，拿个小木牌，刻上河神郭得友之位，放在家里打板儿烧香，一天几次的磕头拜你，你是活人，你受得住吗？你不倒霉谁倒霉？&rdo;

郭师傅听完张半仙的话，脑门子上冷汗直冒，以前的人都信这些，吃五谷杂粮的凡人，有个&ldo;河神&rdo;的绰号已是非份，更何况进生祠上牌位，这得削掉多少福折去多少寿，不走背字儿才怪，如何是好？

张半仙说：&ldo;郭爷，咱们是朋友道儿，别的忙我帮不上，话是有多少跟你说多少，此刻看你气色更为低落，只怕过不去今天，不过……&rdo;

郭师傅说：&ldo;你别说话大喘气行不行，不过什么？&rdo;

张半仙说：&ldo;我也是刚看出来，虽然你身上气运衰落，但你家宅中的风水不错。&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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