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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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枕壶点头，&ldo;正是。&rdo;他续道：&ldo;你细想，你平日出城野惯了，若要绑了你，哪天不行？偏要等你拖着嫩嫩那个小油瓶的时候？嫩嫩便不同，他年纪小，出城的次数屈指可数，泰半还有深鹂师姐在侧，绑匪不便下手；好容易逮着你这个好欺侮的同他一块儿出城，机不可失，遂把你一并绑了。我先前还只当作寻常绑架，算你们倒霉撞上了，是我失策。&rdo;

我觉出一种荒唐来，道：&ldo;纵使是为了绑嫩嫩‐‐可是，雪山鹿鸣？嫩嫩阿爹？&rdo;

枕壶道：&ldo;是雪山鹿鸣，未必是嫩嫩阿爹。&rdo;他飞快地四周瞟一眼，心虚道：&ldo;不过，也未必不是嫩嫩阿爹‐‐师姐平素待你亲厚，她可曾说过为何与嫩嫩阿爹分开？&rdo;

我摇头道：&ldo;从来不曾。&rdo;我忽地喜上眉梢，道：&ldo;会不会是嫩嫩阿爹想要看看自家儿子，师姐偏不让，他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rdo;

枕壶从我手里接过他的扇子，用扇骨轻轻敲着手掌，皱眉道：&ldo;说不通。绑架还勉强算得上，可是放箭伤人？他不怕伤着他儿子？况且雪山鹿鸣的鹿白荻不是这样的人。&rdo;

我并不熟悉这位姐夫，可我也料想他不是这样的人。据说深鹂师姐怀嫩嫩怀了九十九年，她也是在九十九年前同姐夫恩断义绝，誓今生不再相见。这些都是我道听途说来的，饶是师姐疼我，我也不敢问她；五年前她诞下嫩嫩，那晚风雨如晦，我小心翼翼地搂着新生儿坐在虚弱的师姐旁边，她本阖着眼睛打盹儿，忽懒心懒意对我说：&ldo;阿昙，跑去知会你师兄，叫他把山脚下那人赶回去。&rdo;

我搁下小婴儿，踢踢踏踏跑到兰图师兄房里，复述了师姐的要求。师兄点头道：&ldo;我估摸着也该来了。&rdo;他披了大氅推门出去，我悄悄跟在他后头，师兄驻足无悲无喜地瞥我一眼，我讨好地笑，他便转过眼放任我了。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下，静静伫立着一位穿单薄黑袍子的人。今儿落了一整天的雨，到傍晚忽地变作了雪，此刻的生罚山已经银装素裹披了一身；下山的台阶很滑，师兄的步子迈得太快了，我跌了一跤。在师兄跟前我不敢哭的，实在疼得厉害，眼泪汪汪地爬起来拽住他衣角；风雪里我听不真切，他仿佛是叹了一声，步子慢下来。

台阶下那人微微仰起脸望着师兄，狂风灌进他的衣袖，吹得他衣袍大动乘风欲飞；我只瞧见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师兄施施然下了最末一层台阶，立在那人面前，摄衣冠，淡淡道：&ldo;荻月君，请回罢。&rdo;那人眼神暗一暗，干涩道：&ldo;我知深鹂不愿见我，可儿子总该让我看一眼。&rdo;师兄把我推到前头来，吩咐我道：&ldo;你同荻月君说一说。&rdo;我想到那皱巴巴、红通通、毛发稀疏的婴儿，脱口道：&ldo;很丑。&rdo;

那人笑起来。稀奇得很，他一笑，整个人都鲜活了；原本是冰天雪地里一张薄薄的黑纸扎的人形，忽然生了温渥骨肉，金纸彩帛裹一身。他声音里都浸着笑，道：&ldo;小孩子刚生下来都不好看，长开了才好，如今且请你这做小姨的担待些。你师姐身子可好？&rdo;我点头，说：&ldo;只略微有些倦，养一养便好了。&rdo;他温声道：&ldo;如此甚好，辛苦你了。深鹂脾气不好，难为你照顾她。&rdo;这却是胡话了，师姐是脾气顶好的。

他向兰图师兄作了个揖，摸了摸嘴唇，道：&ldo;我这就告辞了。&rdo;师兄道：&ldo;雪山途远，一路顺风。&rdo;他潇洒地挥挥手，投身风雪中。

我虽只见过姐夫这一面，却实在很难相信他会为了见嫩嫩而绑架他。他又不是没有腿，五年前能到生罚山去见嫩嫩，五年后的今天也能来。

可我也相信枕壶的判断，绑匪使的是雪山鹿鸣派的道法，没有错。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怜我的脑袋瓜都要炸开了，心一横，不管了。回长安后叫师姐、师兄操心去！

枕壶却还倚着花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扇子，显见是在思索。我趁机说：&ldo;枕壶，我玩去了。&rdo;枕壶心不在焉道：&ldo;恩，早些回来。&rdo;我不等他反悔，拎着裙角偷乐着跑开了。

狐狸送亲的队伍今晚驻扎在深山的一汪湖水边。我从沉思的枕壶身边溜开，行到湖边，避开逶迤的仪仗队，绕到湖的另一面去了。夜里，送亲队伍蓬蓬地烧起狐火，倘若有胆小的凡人经过，恐怕又要回去传播说是撞鬼了。我借着那狐火的光，脱了鞋袜，欢欢喜喜地把脚浸到湖水里。

初秋的湖水已经有了凉意，我只觉得舒服；提着裤腿站了一阵，四处张望，寻了块石头慢慢挪过去。坐下后，我愈发起了玩心，踢着腿惊起一圈圈的波纹。

&ldo;你好，&rdo;我背后有人细声细气道，&ldo;能不能挪给我个位子，我们坐一块儿。&rdo;

我大惊，回过脸去，只见一位雪肤乌发的女孩子歪着头笑吟吟瞅着我。我脸一红，给她挪出个位子来，拍拍石头道：&ldo;请坐。&rdo;

女孩子也弯腰脱了鞋袜，涉水而来，同我肩并肩坐着。

仍旧是借了狐火的光，我瞧见粼粼水波里她那双脚白皙巧嫩，忍不住歆羡道：&ldo;你脚真好看。&rdo;

女孩子闻言，双脚翘起来，水滴顺着脚踝优美柔和的弧线滴到湖面；她笑道：&ldo;我是狐狸精嘛，我哪里都好看。&rdo;

我：&ldo;……&rdo;

算起来，今天我都遇上三只狐狸精了，还不算那位新娘子。即便是朝歌城里那位商纣王，恐怕也没我这等艳福。

&ldo;你是？&rdo;我问。

&ldo;祁白梅。&rdo;女孩子眨眨眼睛，&ldo;我知道你是谁，你是优华，对不对？&rdo;

我困惑道：&ldo;新娘子？&rdo;下意识望向送亲队伍里那一顶红轿子，&ldo;你不应当坐在轿子里么？&rdo;

祁白梅道：&ldo;我溜出来了。轿子整整坐了一个白天，我骨头都酸了。&rdo;

我细看她身上衣裳，果然是大红色的嫁衣；方才夜里晦暗，竟连这也不曾注意。

她骨碌碌转着眼睛，古灵精怪问：&ldo;我听拘幽姐姐说，你来自长安，是吗？&rdo;

我点头，&ldo;正是。&rdo;

她抚掌笑道：&ldo;端臣明年就要考功名了，等我随他去了长安，咱们一块儿玩。&rdo;

我拉下脸来，道：&ldo;怎么左一个考功名，右一个也考功名，功名有什么好呀？&rdo;我要是能管住枕壶，决计不许他考什么劳什子功名。

祁白梅嘟着嘴思考了片刻，&ldo;我不晓得你们凡人的功名是什么；不过端臣想要考，我这个做夫人的当然要支持。&rdo;

哼，我还不是&ldo;沈夫人&rdo;，我不要支持。

祁白梅忽然红着脸道：&ldo;优华，我紧张。&rdo;

我奇道：&ldo;紧张什么？&rdo;

她说：&ldo;倘若你有个喜欢了好些年的人，你后日便要嫁给他了，你不紧张？&rdo;

我仰着头构想了这样的情境：假设我要嫁给枕壶……我高兴还不来及呢，哪有多余的心情去紧张？便摇摇头道：&ldo;不紧张。&rdo;八卦的心思却活络起来，笑嘻嘻问她：&ldo;你和那人怎么结缘的？你这样的身份，怎么有机会喜欢一个凡人，还喜欢了好些年？&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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