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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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页）

&ldo;那位公子，你识不识？&rdo;我轻声问她。

优姝吓坏了，赶忙拨浪鼓似的摇头。

我眯了眯眼睛，只含着似有若无的笑瞅她。优姝被我瞅得小女儿情态大盛，垂下头去，只睫毛忽闪忽闪的。我心中一动，正巧郁蓝生依次敬过了酒，又经过我们桌前，便唤住他，他和气地向我作揖道：&ldo;优小姐，有何吩咐？&rdo;

我款款道：&ldo;我二妹闺中素闻公子文名，心中仰慕，想借此机会敬公子一杯。&rdo;老实说，我也不晓得这郁蓝生能有怎样的文名，不过他既是礼部尚书的公子，不论文章好坏，总归是有人夸的。

郁蓝生一双清水眼含着一汪笑斜斜向优姝望去，优姝手忙脚乱地端起酒杯，差点打翻了酒壶。她又喝不惯酒，给呛着了，我忙抚她背替她顺气；郁蓝生豪气地一盏饮尽，柔声向优姝道：&ldo;在下文章疏陋，感念二小姐赏眼。&rdo;

我抚着优姝的背，只觉她浑身全在颤抖。心里一叹，故作俏皮道：&ldo;你口头上这般说，不如做些事来感念一二。&rdo;

郁蓝生笑道：&ldo;哦？优小姐可有眉目？&rdo;

我心里早有计较，张口便道：&ldo;不如你写一幅扇面，改日送到我们府上来，可好？&rdo;

郁蓝生道：&ldo;如此甚好，小姐可想好要怎样的篇目？&rdo;

坏了，我哪能晓得他写了些什么样的篇目，我一篇都没看过呢。天底下的文章，孔孟那样的我都不稀得看，哪里看他郁蓝生。我正欲搪塞，优姝忽启唇，婉转地念了一篇颇精致的园林赋。郁蓝生听完，回味道：&ldo;这是在下两年前赋的程相国家的新园林，那时文辞更粗浅。二小姐如今仍记得，真令蓝生汗颜。&rdo;

且不说他汗颜，连我都吃惊了。所以优姝是当真仰慕他文名？要我听着嘛，那文章也不算坏。

这一副扇面正式约下了，郁蓝生承诺必亲自送去丞相府。我还厚颜无耻地夸了夸他的文章，表示我也素来仰慕他文名。

郁蓝生归座后，我捏了捏优姝的脸，笑嘻嘻道：&ldo;要不要谢我？&rdo;优姝脸上红晕未褪，表情却冷了下来，侧着身子不看我。嘿，这小丫头片子，我送了这样一份大礼，她却还记着仇呐？

夜色渐深，我困顿了，头疼得厉害。阿爹还在与同僚应酬，皇帝面容也有些惫懒了，支颐缓缓扫视全场。席上交谈声逐渐寥寥，到最末只剩下三三俩俩偶尔说几句。我估摸着快退席了，躲躲闪闪地揉了揉自己的腰。

这时皇后忽执了庄致致的手朗声道：&ldo;春白公主来长安数月有余，可想家？&rdo;声音在冷冷清清的席间传得清清楚楚。

庄致致微笑道：&ldo;长安盛景尚未看遍，再留些时日不妨。&rdo;

皇后转向皇帝道：&ldo;臣妾瞧着春白公主很是亲切，她年纪同延顺相仿，臣妾是当女儿疼的。&rdo;中途爱怜地瞥了一眼延顺，&ldo;臣妾想着，延顺今春得以嫁给范将军，是她的幸事；春白公主若能与我朝少年公子结亲，永赏长安盛景，岂不更是一番美事？&rdo;

席间鸦雀无声。我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我一眨不眨地看着枕壶，只见他垂着头，修长的指捏着一盏琉璃玉杯，骨节紧绷，比玉更白。

&ldo;我大唐多少年英雄，公主可曾有心仪者？&rdo;皇帝慢条斯理地问。

庄致致无声看了我一眼，我近乎困惑地回看她。她身边一盏宫灯，蓬蓬地溅出火花，照在她乌黑的发髻上，那朵淡黄色的琼花几乎烧起来。

她道：&ldo;不曾有。&rdo;

☆、【章三京华】08

我仿佛遭遇了暴风雨，一颗心湿淋淋的回了丞相府。今天发生的每一桩事都搅得我心烦意乱，只胡乱告了安，便往床上躺了。

明明很累，脑子却一直在飞快地转。庄致致她‐‐她缘何要说&ldo;不曾有&rdo;呢？我瞧着帝后两人的模样，倒像是想要借着良辰美景替他俩定一桩亲。她那么想要与枕壶成亲，却说&ldo;不曾有&rdo;。

愈想我愈昏聩，偏又难以入睡，只觉有小锤子在一下一下锤我脑袋。入夜外头起了风，吹动落叶哗啦啦响，愈发搅得我不能成眠。慢慢地，我骨头开始发冷，整个人仿佛被浸入了冰水里。我把自己裹成个蚕蛹，防不住冷汗直冒。

我心知是犯了旧病，也不知是想同谁赌气，硬是咬着唇一声不吭。疼得迷糊了，闭眼便回到四岁的时候，风雨凄凄的晦暗天色里，枕壶握着我的手，一步一步攀登生罚山九百九十九层台阶。我很累，我走不动了……可是我不能停下来，也不能说……因为阿娘……

从梦魇中挣脱，我尖叫起来。

抹月本在外间侍候着，当即推门而入，焦急地跪在我床前，问：&ldo;大小姐，怎么了？&rdo;

我勉强定了定神，虚弱道：&ldo;魇住了。无妨，你退下。&rdo;

&ldo;小姐，你脸色好差，流了好多汗。&rdo;她举起一盏灯烛细细看我。

我惊怒道：&ldo;退下！&rdo;

抹月委屈地瘪瘪嘴，行礼告退，替我掩了门。我还不忘嘱咐道：&ldo;你别去我娘那儿多嘴多舌，小心我揭你的皮。&rdo;

她显然没将我的威胁放到心头，半晌后我阿娘便携绫织匆匆赶来，坐在我床头，手摸着我的额头，低声叹道：&ldo;这样烫。&rdo;又转过脸严厉地训斥抹月，&ldo;你每年才伺候大小姐几天？就几天的差事也办不好，要你何用？我瞧着阿昙今晚那条裙子薄得很，怎生不替她披一件斗篷？&rdo;

受了这天大的冤枉，抹月也没争辩，只跪下身子流着泪磕头。我看不过去，半撑起来道：&ldo;我自己不乐意披斗篷，不干她的事。&rdo;阿娘理了理我的鬓角，怜声道：&ldo;这么冷的天，还任性，吃苦的不是自己？&rdo;老实说，如今天底下我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我阿娘，只不知如何开口。

阿娘搂了我的肩，我疼得浑身一抖，尖叫一声避开她，裹成一团蜷缩在床脚。阿娘的手悬空着，滑稽地痉挛一下，悲声问：&ldo;阿昙，你骨头疼，是不是？&rdo;

我身上的旧病，老医生各有各的说法，譬如&ldo;寒气入体&rdo;，再譬如&ldo;玄寒病体&rdo;；但反应到我的身上，便是秋来骨痛，痛不欲生，大锤子在骨干上敲，小针对准关节戳。我身上还发着热，然此刻我已感知不到烧灼了，只有纯粹的疼痛支配着我。我瑟缩成一个球，哭着说：&ldo;我要师姐。&rdo;

阿娘的脸色在昏黄的灯烛下如一张苍白得泛黄的纸。

我断断续续地抽泣，&ldo;我要师姐，我要师姐，我要枕壶……&rdo;

阿娘用干涩的嗓子柔声道：&ldo;阿昙，今天太晚了，明天阿娘再去请深鹂夫人和枕壶公子，好不好？今晚阿娘陪你。&rdo;

我哭着摇头说：&ldo;不要你……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rdo;

她如遭雷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鬼魂一般幽幽向绫织道：&ldo;听到大小姐的话了？去请深鹂夫人和枕壶公子。&rdo;

绫织领命去了，阿娘在我床前站了一会儿，近乎绝望地伸出手来，低柔道：&ldo;阿昙，让娘抱一抱你。&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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