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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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第1页）

☆、【章六问翠】15

阿爹只盖着薄被打了个盹儿，便又醒来，吩咐枕壶把我叫到书房去。我在路上问枕壶：&ldo;他可好？&rdo;枕壶摇头道：&ldo;精神有些委顿，余的倒还好。&rdo;我叹了口气，推门进书房去。他坐在榆木书桌对面，凝神望着桌面白瓷瓶里插的一枝露桃花。我面对着他坐定了，他指着那花柔声道：&ldo;你阿娘向来爱这些花啊糙啊，我也唯有依她了。&rdo;我鼻子一酸，唤道：&ldo;阿爹……&rdo;他摆正了脸色，道：&ldo;我方才有些糊涂了，如今已然大好。你母亲的身后事，还请你和优姝多担待些。&rdo;

我借着熹微的晨光细数他鬓边白发，道：&ldo;您也该歇一歇了，等忙过了这一阵，去骊山的别馆消暑罢。&rdo;阿爹笑道：&ldo;你阿爹想要全身而退倒简单，可我若退了，我满朝的门生可就苦了。他们既然叫我一声恩师，我总不能坑他们。这种事你小孩子不懂，别瞎说话。&rdo;我不服气道：&ldo;您去消暑，怎么就坑人了？借着您的恩荫扶摇直上，也算是坑他们？&rdo;阿爹沉默半晌，颓然道：&ldo;咱们和陛下的缘分也算是到头啦。&rdo;

我悚然一惊，他缓缓续道：&ldo;当初成王势大，太子之位风雨飘摇，我和沈将军力保他登基践祚，享有河山。陛下忌惮成王余党，重用我和沈将军两边的人。这么些年过去，他位子早坐稳当了，自然容不得我和沈将军在他跟前继续做大。我和沈将军深谙这个道理，两家老早便疏远了。偏偏是你和枕壶，两小无猜地长大；枕壶为了娶你，干脆辞官明了志，拂袖而去了。昨日武举试场，沈老将军败给了新科武状元，你是知道的罢？本来私底下一场独斗，胜败都无妨，却在一天的功夫内传遍了整座长安城，你想想，是谁传的消息？何况，依我看，老沈虽然来了年纪，却也没道理败得那样轻易，他也是通透了陛下的心意，灰了心罢。我听说你昨晚在他府前跪了半夜，也莫怨他，他是为了你们好。&rdo;

我哪里料想得到，身边种种小事，竟如此的静水深流，不由得暗自害怕。阿爹又笑道：&ldo;你也别怕，长大了自然就懂了。何况你身边还有枕壶呢，那孩子有出息，定会照顾好你。&rdo;我惶惑问：&ldo;爹爹，你待如何？&rdo;阿爹道：&ldo;我自然要退，却也不能轻易地退。&rdo;我笑道：&ldo;人家乞骸骨，告老还乡。爹爹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能还到哪里去呢？&rdo;阿爹道：&ldo;不如我就依了你，往骊山别馆去。我记得上一回去还是三四年前，你阿娘在别馆庭中植了一丛绿牡丹，是不是？也不知那花长得如何了。&rdo;我道：&ldo;秋天去看看也便是了。&rdo;

阿爹沉吟片刻，道：&ldo;往后家里的事，你也莫要太操心了。优姝那孩子很有些手腕，让她来管事。深鹂夫人那个娃娃如今在你府上，是不是？你对付小孩子很有主意。既如此，你便把优泽带回去养几天，他老和优姝吵架，可把我给烦死了。&rdo;我拍手道：&ldo;阿爹，您这可顺了嫩嫩的意，他可喜欢阿泽哥哥了。&rdo;阿爹道：&ldo;那孩子叫你小姨，却叫阿泽哥哥，什么道理？&rdo;我道：&ldo;这您可别管了，随他高兴便是。&rdo;

我辞了阿爹，出门打算去帮优姝的忙。优姝不辜负众人对她的期许，做事有条不紊；绫织在她手下，也是从容有度。我思量半晌，便也不欲上前添乱，只在花园子里拣了方小石凳子坐下，初升的太阳柔软地拂过青糙，泼地橙黄。我又疲惫又哀伤，手扶着蔷薇架子，歪着头打了个呵欠。

枕壶循声而来，坐在我身边，唤道：&ldo;阿昙。&rdo;我倚了他的肩膀，含含糊糊道：&ldo;别做声，让我睡一会儿。&rdo;他伸手握了我的腰，我一晚上没合眼，合上眼皮便睡去了。睡梦里感觉清晨的风在亲吻我的脸颊。

这一梦醒来，竟日上三竿了。枕壶肩膀酸得不能动，我忙愧疚地替他揉了揉，张望着问：&ldo;不知优姝如今在忙什么？&rdo;枕壶笑道：&ldo;既然惦记着，不如去看看。&rdo;我叹道：&ldo;我何尝不想呢？我是怕添乱，那小丫头做事真是雷厉风行，比我阿娘也不差。&rdo;枕壶道：&ldo;这是你阿娘的身后事，你去添一添乱，你阿娘也不会怨你。&rdo;我沉吟半晌，想着这样的事，我一个长女不在场也真不像话，便携着枕壶去了。

优姝已经把灵堂搭建好了，如今有络绎不绝的追悼者自门外来。她和优泽穿了素白的丧服在堂前迎客，我忙退出，找绫织取了丧服换上，悄悄走到堂前和他们并排站着。优泽道：&ldo;阿姐，你可来了。&rdo;我悄声道：&ldo;方才怎么不去找我？我睡着了。&rdo;优泽道：&ldo;二姐去找了你，她见你倚着姐夫睡着，便回来了。&rdo;优姝轻叱道：&ldo;别说话！&rdo;我心里很感慨优姝这点体贴，又顾忌着往日里同她的种种不和，只含糊道：&ldo;谢啦。&rdo;

又有客来，我三人扬起袖子行礼道：&ldo;赵尚书大人安。&rdo;赵尚书道：&ldo;你们可千万节哀顺变。丞相身体如何？可别伤心过度，坏了身子。&rdo;我道：&ldo;父亲累了一晚上，咱们先叫他歇息去了。&rdo;赵尚书连连点头道：&ldo;正是，正是！&rdo;他去灵前烧香，我们慢慢地拢起袖子。忽有一物从优姝袖间跌落，她忙弯腰去拣，却只&ldo;诶哟&rdo;一声歪着身子跌了一跤。我忙替她捡拾起来那物，再扶了她的胳膊，急道：&ldo;不舒服吗？&rdo;扬声道：&ldo;绫织！&rdo;

绫织匆匆赶来，我吩咐道：&ldo;二小姐累了，你扶她去躺着。&rdo;优姝面色苍白，只道：&ldo;我还能撑一撑。&rdo;我叱道：&ldo;打算撑到什么时候？晚上还要守夜呢。&rdo;她这才甘愿被绫织扶走了。我漫不经心地瞥了掌心的物件一眼，浑身战栗。从优姝袖子里跌出来的，竟是一个我颇为熟悉的斑竹荷包。祁白梅替巫端臣绣的荷包怎么到了优姝手上？我上回还瞧见巫端臣悬在腰际的！

优泽见我神情变幻莫测，便掰了我的手，瞧见了我手上的荷包，笑一笑道：&ldo;这荷包绣得真粗糙。&rdo;我故作冷静道：&ldo;我瞧着也是，你二姐怎么有这样一个荷包了？&rdo;优泽笑道：&ldo;就在方才，一众书生从外来见礼。他们在灵前拜过了，便动身出去。里头一个人腰际佩着这荷包，另一个嘲笑这荷包针脚粗糙。先前那一个恼羞成怒，气得脸通红，扯下这荷包随手给掷了。我和二姐远远看着，她忽上前拾起这荷包说它针脚虽粗糙，那几竿细竹却颇有些画意，不是凡品。余的人见二姐开口维护，便悻悻然走了。只那个荷包主人留下，向二姐拱手道谢。二姐将荷包还给他，他却说这荷包真算不得什么，二姐若瞧得上便留下，若不想要，扔了便是。二姐挨不过，便留下来啦。你给瞧瞧，这竹子画意不画意？&rdo;

我心里百感交集，竟也说不出话来，瞧也不瞧，只道：&ldo;你二姐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是有些画意的。&rdo;优泽嗤笑道：&ldo;二姐是给那书生解围呢！这话如何信得？&rdo;祁白梅那模子我是细细看过的，她画的几竿竹子真真有些潇洒从容的趣味。不过她拿竹子比巫端臣，却是走了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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