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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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第1页）

&ldo;上学校就知道学着要钱。&rdo;他说。

至于说上学校是为将来投资，以他本身为例，他知道钱是留在身边的好，别指望能赚回来。大学学位是沉重的负担。出洋归国的留学生总不愁找不到事做，可是榆溪却不屑。

&ldo;顶着个地质学硕士学位的人回来了在财政部做个小职员，还不是得找关系。&rdo;

新生活展开的前夕，他陡然眷恋起旧情，想搬回他们在上海住过的第一幢屋子里。在那里他母亲过世，他迎娶露，琵琶诞生。他不觉得新娘会在意。那个地段贬值，房租也不贵。房子隔壁的一块地仍是珊瑚的，她建了两条小衡堂。他带唐五小姐看过，早年某个大班盖的大宅院，外国式样，红砖墙，长车道，网球场荒废了，只有一间浴室。婚礼也一样不铺张，在某个曾经是最时髦现今早已落伍的旅馆举行。礼服幛纱花束都是照相馆租来的。榆溪穿了蓝袍，外罩黑礼服。

琵琶与陵在大厅的茶点桌之间徘徊。大红丝锦帷幛覆着墙壁，亲戚送的礼贴着金纸剪出的大大的喜字，要不就是&ldo;天作之合&rdo;&ldo;郎才女貌&rdo;&ldo;花好月圆&rdo;。婚礼举行了，琵琶倒不觉得反感。后母的面还没见过，她也不急。后母有什么？她连父亲都不怕。她特为想让陵知道她完全无动于衷，甚至还觉得父亲再婚很好玩。可是一遇见亲戚，便心中不自在。

&ldo;嗳。&rdo;和她寒暄的表姑会露出鬼祟的笑，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她觉得自己是喜筵中的鬼。后来惊呼一声：&ldo;你的胳膊是怎么了？&rdo;

&ldo;碰的。&rdo;琵琶快心的说。

&ldo;啧啧啧，怎么碰的？&rdo;

&ldo;我正跑着，跌了一跤。&rdo;

表姑不能问&ldo;没事吧？&rdo;或是&ldo;没跌断骨头吧？&rdo;怕晦气。&ldo;啧啧啧啧！&rdo;又是连声咋舌，上下端相白色的吊臂带，露出带笑的怪相。婚礼上戴孝的白。怎么没人告诉她？

珊瑚忙着张罗客人，只匆匆看了琵琶一眼，半笑半皱眉。

&ldo;今天不吊着带子也行。&rdo;

&ldo;我不敢。&rdo;

&ldo;你这样成了负伤的士兵了。&rdo;

琵琶很欢喜得到注意。人们好奇的看着她，必定是猜她是谁，断了胳膊还来，想必是近亲。乐队奏起了结婚进行曲，她退后贴着墙站。新郎的女儿可不能挤到前面去直瞪瞪钉着新娘子。陵早不知躲哪了，可能是羞于与触目的吊臂带为伍。她倒愿意没他在旁边，一对苦命孤儿似的。

&ldo;看得见么？要不要站到椅子上？&rdo;有个女孩问，拉了把椅子靠着墙。

&ldo;看得见，谢谢。&rdo;谁要站在椅子上看后母！

&ldo;你叫琵琶是吧？&rdo;

&ldo;嗳。&rdo;她看着年纪比她大的女孩。身量矮小，手脚挤得慌，一张脸太大，给电烫的头发圈住了，倒像是总挂着笑。

&ldo;我们是表姐妹。&rdo;她道。

琵琶的表姐妹多了，再一个也不意外。&ldo;你叫什么？&rdo;

&ldo;柳絮。&rdo;是那个把雪花比拟成柳絮的女诗人，&ldo;你的胳膊怎么了？&rdo;

&ldo;跌跤了。&rdo;

&ldo;你上哪个学校？&rdo;

&ldo;在家里请先生。你上学校么？&rdo;

&ldo;嗳，&rdo;她忙道，&ldo;在家请先生好，学得多。&rdo;

柳絮爬上了椅子，忙着拉扯旗袍在膝上的开衩，四下扫了一圈，怕有人会说她。又爬了下来。&ldo;上前面去，我想看荣姑姑。&rdo;

琵琶没奈何，只得跟着，拨开人群，挤到前排。

&ldo;你姑姑在哪？&rdo;

她轻笑道：&ldo;新娘就是我姑姑。&rdo;

&ldo;喔。&rdo;琵琶吓了一跳，只是笑笑，表示世故，新的亲戚并不使她尴尬。&ldo;我不知道。&rdo;

&ldo;现在我们是表姐妹了。&rdo;

&ldo;是啊。&rdo;琵琶也回以一笑。

柳絮朝她妹妹招手。琵琶让位置给她们，退到第二排。知道后母是这些绝对正常的女孩子的姑姑，使她安心不少。婚礼也跟她参加过的婚礼一样。新娘跟一般穿西式嫁衣的中国新娘一样，脸遮在幛纱后面。她并没去看立在前面等待的父亲，出现在公共场合让她紧张。

台上的证婚人各个发表了演说。主婚人也说了话。介绍人也说了。印章盖好了，戒子交换过。新人离开，榆溪碰巧走在琵琶这边，她忍不住看见他难为情的将新剪发的头微微偏开，躲离新娘。当时她并不觉得好笑。但凡见到他别扭的时候，她的感官总是裹上了厚厚的棉，不受震惊冲击。可是事前事后就像个天大的笑话，她父亲竟然会行&ldo;文明婚礼&rdo;，与旧式婚礼全然相反，又是伴娘又是婚戒的，只少了一顶高帽子。

宾客吃茶，新人忙着照相。琵琶跟两个新的表姐坐一桌。

&ldo;我哥哥在那儿。&rdo;柳絮站起来拦住一个经过的年青人，&ldo;过来。&rdo;她道，&ldo;这是琵琶。&rdo;

她哥哥点个头，把她的椅子往外拉，柳絮一坐下，坐了个空。

她从地上爬起来，掸掸旗袍，转过身看后面是不是弄脏了。有人笑了出来。她红了脸，怒瞪他。

&ldo;就会欺负人。走开走开，不要你在这里。&rdo;她喃喃嗔道，偷看他一眼，看他的反应。不敢再多说。

吃了茶宾客又到一家旧馆子吃喜筵。琵琶还是同表姐一桌，她们让她挺称心的。应酬她们，让她觉得自己很有手腕，而且也喜欢她们，虽然她们是后母的侄女。她父亲结婚是他的事，与她不相干。跑堂的对着通到下边厨房的管子唱出菜名，划拳的隔桌吆喝，她跟着表姐一齐笑。一群表侄由罗明带领，到新人的桌子敬酒。新娘换了一件酱紫旗袍，长发溜光的全往后，挽个低而扁的髻，插了朵丝锦大红玫瑰。跟着榆溪挨桌向长辈敬酒，满脸是笑，肩膀单薄，长耳环晃来晃去，端着锡酒壶，倒比较像旗人，侧脸轮廓倒是鲜明，从头至脚却是扁平的。一张苍白的长方脸，长方的大眼睛荧荧然。他们并不到琵琶这桌来，都是些小辈。每到一桌都有人灌酒。珊瑚看他们过来了，站起来，一人送上一杯酒。

&ldo;喝个一双，&rdo;她道，&ldo;我再陪一杯。&rdo;

榆溪道：&ldo;我陪你喝一杯，她的酒量不好。&rdo;

&ldo;好体贴的丈夫。&rdo;罗侯爷夫人道，&ldo;已经护着人家了。&rdo;

&ldo;嗳呀，再喝一杯喝不坏你娇滴滴的新娘子。&rdo;又有人说。

&ldo;赏个脸，赏个脸吧！&rdo;珊瑚喊道。

新娘忙笑道：&ldo;我是真不行了。&rdo;

还是榆溪打圆场：&ldo;就一杯，下不为例。&rdo;

&ldo;我陪你喝一杯。&rdo;秋鹤在隔桌朝珊瑚举杯，&ldo;我知道你还能喝。&rdo;

两人都干杯，一亮杯底。珊瑚参加婚礼总是兴高采烈，才不显得自己的前途黯淡。经常是她领头闹，热活场子。今晚她半是为怀想露的婚礼与她自己的青春而饮。喜筵后，琵琶与陵同坐她的汽车到榆溪的屋子。侯爷夫人也同他们一块去闹新房。琵琶的新表姐没来。闹新房没有小一辈的份，让他们看见长一辈的作弄房事不成体统。有些人家谁都可以来闹新房，有时闹上个三天。&ldo;三朝无大小。&rdo;沈家唐家的规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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