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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去,边旯儿呆在去,别在我跟前儿晃。”他极不耐烦的朝我俩抖抖手,仿佛要掸走身边的臭虫,我们刚要转身走开,“你不知道给我倒杯水吗?”他又大吼一句,吓得二月赶忙哆嗦着倒好水递到他手中。
“滚开滚开。”他接过水继续吼道。我们唯唯诺诺不敢再多看他一眼,更不知道是该滚开还是该继续站着,我们茫然不知所措。“看看你们那德行!”他又吼。他已然忘了他二女儿的生日,别说是祝福一声,就是好好的说句话也是不能的,他换好鞋,喝完水,洗洗手,气乎乎的进了他屋,很快响起了呼噜声,我和二月这才如释重负的舒口气。
说实话,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火,我们一天天如履薄冰,若不是因为高秀枝,我们真希望他永远、永远都不要回来。他在家里,我们连睡觉都提心吊胆,他可能不知道,在他不出去的夜晚,在夜深人静时,他躺在床上咒骂高秀枝的声音虽然小,却字字清晰句句如锥,是那么恶心恶毒,骂的高秀枝整夜无法上床,只要高秀枝刚躺到床上,他那“粪坑”里的沼气就汩汩涌出,熏得满屋臭气哄哄,他那绿豆苍蝇似的嗡嗡声不绝于耳,怎么挥都挥不去…多少个夜晚,我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多少个夜晚,高秀枝是挤在三月窄小的床边度过的,又有多少个夜晚,我们在黑暗中看见她流泪的眼睛…
也有要好的朋友问我:“你爸为什么会那样?”
“我不知道。”我想了想答道,并仔细的回想着,生怕漏掉我们哪天或许做错了事说错了话才使他总是雷霆大发,可是没有。“如果是你爸,你爸会这么做吗?”我问好友:
“爸,你回来了?”又一天半夜,楼前的咳嗽声惊出我一身冷汗,我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递上笑脸:“累了吧。”
“少废话,端饭端饭。”他一脸的厌恶。
“好好,你还没吃饭吗?”我接过他的衣服挂上。
“你是不是傻啊,你是想要饿死我吗?这么晚了我上哪吃饭去?你给我开的饭店吗?”他忽然气急败坏的一声吼,炸得我屁滚尿流的跑进厨房。
“都十点了,我以为你吃过了。”我端上饭来,战战兢兢的解释着。
“十点了?你还知道十点了!十点了还问老子吃没吃饭?十点了老子还在外面给你们挣钱,供你们吃供你们喝,你们难道是喝西北风长这么大的吗?还有脸问!”
我低头不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样说,更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使他称心如意。
“我他妈是鬼吗,见我回来一个个都躲在屋里不出来,我能吃人吗!”
“她俩睡着了…我妈卖项链去还没回来。”
“去去去。”他又厌恶的掸掸手,我又臭虫一样滚回我们的小屋。我只有在我们的小屋里才能松口气,我站在小屋门口,偷偷的听着他在客厅墩着酒杯,摔着筷子,呼呼地喘着粗气,时不时的还骂上几句,我习以为常了,我不再想刚才我错在哪里,也不愿再去回忆哪个细节没做好,我厌倦了,我只祈祷他喝完酒能很快睡去,否则高秀枝回来后又将是一场恶战。
“如果是你爸,他会这样吗?”我问好友:“我自愧不如二月,我是真恨他,二月嘴里说恨他,却一如既往的抢着给他洗袜子,刷鞋子,一如既往的在得知他要跑长途时,给他买他爱喝的可乐桔汁,他爱吃的饼干蛋糕带在车上,丝毫没有舍不得花钱,要知道,那钱是二月上学之余起早贪黑摆地摊儿卖东西攒了好几个月的,那是她买铅笔橡皮乃至学费的一部分,二月自己可是连一颗糖也不舍得吃。你说,除了这,我们还能怎么做?”
“你爸没反应吗?”好友问。
“反应?没有,他不但没有反应,你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
“不知道。”朋友摇摇头。
“说出来你都不信,我爸一个人在家时,常常偷偷的给自己买好多好吃的,有几次他吃的正香时,被三月回来后撞见,三月站在他身后,静静的等待他分给自己一块时,他却狼吞虎咽的吃下最后一口,擦干净嘴巴,反身狠狠瞪三月一眼,然后转身离去,你爸会这样吗;当他站在小卖部门口,自己痛快的喝着可乐吃着酸奶时,看着二月就在不远处瞅着他,他却无动于衷,你爸会这样吗;当他快进家门时,三口两口吃掉手里的橘子,全然不顾我们窗前渴望的目光,你爸会这样吗?”
“不会。”
“真的,我不求别的,不求他对我们有多好,不求他主动给我们一块钱——别人家是双职工,我家是单职工,我妈没工作挣得少,我们家又三个孩子,我能理解,可是我只想问问他,他有过一次耐心的和我们说话吗,有过一次对我们笑吗?没有钱没关系,温和一些不行吗?很多家庭也没有钱,但却有爱,有爱!我们需要的是爱!!”我哭了,我其实不爱哭,我的眼泪在夜里已经流完了,可我说着说着竟然又哭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和他相处,在他面前,我们大气不敢喘,更别说想对他说这些,我不敢说,他也不会听的。”
朋友不解的看着我,眼里有同情有疑惑,是的,她们不会理解的,任何人没有经历过都不会理解。
“还有,如果是你爸,他会这样做吗?”我继续问着好友。在我要结婚时,佟仁对我说的那些话,我永远不会忘记。
“我要结婚了。”二十四岁的我对佟仁说,我盼着这一天好久了,我终于可以离开他,离开这个家了,我简直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
他听了,没有像其他父亲那样的喜悦,半点都没有,他没有问我结婚的日期地点和怎样安排,更没有问我婆家在哪里,家里都有谁?没有,或是象征性的问问我有什么需求,一句都没有。他的脸像平时一样阴着,他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他瞪起牛一样大的眼睛看着我说:
“婚,是你自己要结的,和我没关系,我养你这么大,你没给我买过任何东西,我也没有一分钱给你。”
“我没有想要你的一分钱,”我一字一句的说:“放心,我不会和你要钱的,但你既然这样说,那我也想问问你,这个家里的冰箱电视洗衣机是谁买的,电话谁安的(那时,安装一部家庭电话要3000元),你柜子里从未间断的烟酒茶糖又是谁给的?”我第一次有勇气说了这么多话。
“滚你妈的,我没跟你们要钱就不错了,你还想和我算账,你能算得清吗?你们难道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吗?”他吼着。
是啊,算不清,我心里也常常这样想。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他,我们会不会生活的更好?抑或还不如现在?我只知道,我们仨结婚生子买房买车他没有给过一分钱,这个我一点不生气,甚至还暗自感谢他,因为他没有阻拦我们,没有和我们的婆家要一分钱的彩礼,也没有难为我们的丈夫,当然,我们仨谁也没有举办婚礼,一家人连坐在一起吃顿饭都没有,我们仨简单到领了证就离开了家。但令我无比气愤的是“那个女人的大儿子”和我前后脚结婚生子,他可是给了不少的钱,滨海是个小城,这些瞒不了我们。
我成家后,大卫常常劝我:
“他再不好,也是你爸,你不要再怨他了。”可我,没法选择原谅。每每想起这些,想起他对我们的凶恶吝啬,想起他对我姥姥家里人的冷漠鄙视,想起他对那个女人和那个女人家里的种种的讨好和大方,我如鲠在喉,满腔的愤怒喷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所以别说是五百,就是五块我也不愿意给他,不愿意!可是,就像三月说的:我们既然狠不下心来不管他,那就只能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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