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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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第1页）

严冬渐渐地来临了，钻天的白杨被寒风吹落了黄叶，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旷野中，抬眼就望得见燕山那变成了浅褐色的山脉。孙耀庭头上冒着热气，在抢运冬储大白菜小憩后，稍稍直了直腰，又抢着下了地窖。下边阴冷阴冷的，几个小时下来，周身大汗淋淋。

&ldo;孙师父，您这么大岁数儿，受不了，上来吧。&rdo;

&ldo;没事儿，我在底下顶着不要紧。&rdo;

他一连气搬了整整半天。上来后，感到腰酸腿疼，由此受凉，竟落了个&ldo;老寒腿&rdo;，每遇阴天下雪或下雨，抽不冷子就犯病。

&ldo;你猜我见着谁了？&rdo;他正与马德清聊着自己的老寒腿，老马高兴地反问起他，

孙耀庭没弄明白：&ldo;为嘛，你这么高兴？&rdo;

&ldo;你道嘛？&rdo;马德清兴奋地说。&ldo;我闹了多少天肚子？瞧了不少回楞没见好。这次，我打听到了佟大夫在东城一家医院当大夫，我找去了，他还真没忘了我，嘿，认出来了。才开了两味药，吃了就好喽。&rdo;

&ldo;那咋说，也是太医院出来的御医呀，当然就是不一样！&rdo;孙耀庭佩服地说，&ldo;我这辈子要能当个大夫多好呀，积德行善啊！&rdo;

&ldo;甭说，他还打听你呢，问你现如今怎么样。&rdo;

&ldo;哟，真难得他想着咱这号人，瞧人家一辈子，那才是善主儿做善事啊！&rdo;孙耀庭似有感触。

&ldo;没准，过些日子，我还上医院瞧瞧他去。&rdo;

&ldo;那可叫上我呵，我也去看望看望他。多少年了……&rdo;他大概又勾起了往事的追忆。

在太监堆儿里，就数刘兴桥一天到晚蔫乎乎，不言不语。马德清一时不高兴，碰到谁说不定就吵上一顿了事。刘兴桥背地里叨唠马德清，说：

&ldo;论起来，他可冤死了，虽然是十二三岁进的宫，可一辈子到宫里头都没正经当过差，按太监的行话说，叫作没吃过直溜儿的黄瓜呀！……&rdo;

若问起他在宫里怎么样，马德清总是撇着那么一句天津腔：&ldo;不成啊！……&rdo;当年在宫内，他年纪最小，外号叫作&ldo;小不点儿&rdo;，只是一味地吃喝。到了晚年，他仍是那付老样子，若追问他的钱都花哪儿了，他也总是另一句话：&ldo;哎，都修了&lso;五脏庵&rso;啦。&rdo;说完一阵大笑。

听说老赵、老杜、老汪涨了十块工资，就有人为孙耀庭打抱不平了：&ldo;连别人都涨了，怎么也不能没老孙的份儿呀！&rdo;

&ldo;是呀，老孙得涨，&rdo;寺庙管理组负责人荣方发了话。&ldo;人家在西北旺种菜种得挺好，人缘也不错，该轮上了。&rdo;

听了这话，马德清找了荣方，&ldo;都涨，也得给我涨。我工资才三十五块啊！&rdo;

&ldo;你琢磨琢磨，你怎么跟老孙比？就冲你老吵架，也不能涨在老孙前头啊！&rdo;荣方拿孙耀庭与他一比，他服了气，再也不吭声了。

西北旺，成了宗教各派的聚集处。佛教、道教、天主教、基督教都来到了这里，与太监为伍。天主教南堂的的傅铁山（注：傅铁山，现为天主教北京教区教主）、刘福庭、孙尚恩、宋国安、石玉昆，都是天主教赫赫有名的神甫，脱下黑袍，光着脊梁干活儿，猛吃猛干，被人们并称&ldo;五虎将&rdo;。

提起轧机井，这是个一点儿含糊不得的力气活儿，这五个人轮流操作，第一人轧三百下，第二人轧四百下，第三人五百下，最后一个人竟轧到了一千下，把旁边的人们都看呆了！孙耀庭走过去，冲傅铁山竖起了拇指，&ldo;嘿，不愧&lso;五虎将&rso;，真不简单哟！&rdo;

其实，孙耀庭也有一手绝活儿：扬场。打完麦子得把杂物扬出去，用大木锨高高地甩起，他扬起的麦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令人钦羡不已。

&ldo;早年，我在蓝靛厂学扬场时，掌班的告诉过我，要是扬成一大片，就成了王八似的圆儿了，应该扬成象黄瓜似的一条弧线。俗话说，会扬场的扬个黄瓜，不会扬的扬一个王八！&rdo;孙耀庭风趣地对大伙说：&ldo;那时，我就跟他说，你有媳妇，我没有啊。我倒是想当王八，可是没有本钱呀。谁不知道我是个太监哪？……&rdo;

他的一番话，逗得浑身汗土的人们全都笑了起来。打谷场上，一片欢声笑语。

动乱后期，各寺庙的太监都集中到了广化寺。有的再也没能够搬出去，魏子卿、张振坡、戴寿臣等人先后逝世于这座僻静的寺庙。

旧北京的庙宇，不仅在中国颇具特色，在世界上也堪称一绝。孙耀庭出宫之后，蹲过不少庙旯旮，解放后，又负责过北京寺庙的差事。在这方面，他毫不愧言地可以称之为&ldo;权威&rdo;，提起京城庙宇，就是闭起眼睛，他也能道出一二。尤其是八十年代后，一些寺庙研究者，时常找他讨教，尽管他鉴于身体原因，不能聊得过长，但仍尽量详尽地解答来访者所提出的疑问。

风闻有这么一位老京城庙宇的活字典，海淀区撰写《史志》，派人专程询访，为掏尽他肚里的资料，蓝靛厂的老友丁德荣，还专函发来私人信件，请他&ldo;务必大力协助，给予支持&rdo;。对于&ldo;立马关帝庙&rdo;的历史沿革，在世之人中，再也难找出比他知之更详的人了。来访者事先拟出了提纲，他抽暇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地满足了来者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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