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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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第1页）

&ldo;我比五舅舅不同。&rdo;

他心跳了起来。

天上云密密的像要下雨。房里的霉味儿更厉害。糊墙的纸上，仿佛瞧见有一条条的水流下来。格子窗永远关着，太阳光要穿进来怪不容易的：它费劲地透过糊窗的连史纸，只达到小半间房，并且还打了许多折扣。

梅轩老先生不知道是因为气压低还是愤怒，他喘起气来。他把眼睛移向白慕易，喷着唾沫星子：

&ldo;你去看看那些……你晓得……娘卖pi，如今那，哼，说不到什么学问，什么经济，木匠瓦匠‐‐之无两个字也认不得‐一偏生发迹！……猫屁不通的人偏生有出路！……&rdo;

&ldo;你老讲哪个？&rdo;白慕易问。心里忽然难受起来。

&ldo;不一定讲哪个。不通的人多哩。&rdo;

沉默了一会，白慕易又把博士帽取下。

&ldo;如今世界是……是……&rdo;白慕易吞吞吐吐地说。&ldo;好像世界开……开……所以……这样一来洋文是很要紧的……用的人都要懂一点洋……洋……英文总要晓得。……&rdo;

梅轩老先生抽风似地一动，那张床就叽咕一声叫，使白慕易吓了一跳。

外面像在刮风。他们静静地听着。

&ldo;五舅妈出去了么？&rdo;白慕易应酬地问。

&ldo;两婆媳都出去了。&rdo;

五舅一双眼钉得白慕易很难受，他的一双躲了开去，可是偶然一瞧到五舅舅一那双红眼还死死地向他瞪着。他感到受了威迫，他就努力去想，这老头是个怪可怜的家伙，一辈子就完了。这老头一辈子没成就半事件，没过过半天好日子。

&ldo;这种人真可怜。&rdo;

这种人干了一辈子录事没升官，可是现在连录事也没有了。

他白慕易比他好得多，该不该接济接济他？

又带上博士帽，站起来踱着。他暗暗叹口气，偷瞧五舅舅一眼。

&ldo;一个人到了这地步也没味了。&rdo;

接着想起昨天他对白骏夫妇说了五舅舅许多坏话：他心里一软。可是不该说么？五舅舅给了他什么好处？五舅叫他去当下士。五舅舅常幸灾乐祸地提起他从前学过什么手艺。……

&ldo;昨天你在哪里过节？&rdo;五舅舅突如其来的一句。

白慕易吃了一惊。

&ldo;啊？唔，我昨天在刚……在云……&rdo;‐‐应该称&ldo;刚舅舅&rdo;，还是称&ldo;云处长&rdo;？

那个笑一声‐‐用鼻孔笑，不用脸笑。似乎咕嚕了一声&ldo;娘卖pi!&rdo;

停停又问：

&ldo;你一个月寄几个钱回家去？&rdo;

&ldo;十……十……二十块。&rdo;

&ldo;那你还可以留几个钱。我也劝你留几个钱，不要同我一样。我是……&rdo;摇摇脑袋叹口气。

&ldo;留钱留不住哩，真糟了心，&rdo;他心在狂跳，可是怕把这快活劲儿流到脸上，他就努力地苦笑着。&ldo;一共只有这几十块钱，又要寄钱回去，又要吃饭，又要应酬。真是！……还是没有生路。……一百块钱一个月也留不住哩，这样子。在外头做官是死路一条。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钱不够用。……&rdo;

梅轩老先生诧异地瞧了他一眼。

白慕易可只背他的账：马科长死了娘，他送了两块，蒋秘书讨媳妇送四块，陶科长的老子忽然做起寿来，至少也得送两块，真糟了心。

&ldo;唔，不错，康科员生了个儿子，也要送。……有人讲陶科长的爷去年年底做过寿的，今年才过了端午又要做寿。……&rdo;

梅轩老先生瞧着白慕易的那双眼一直没移开过，他忍住了好一会的话这里才送了出来：

&ldo;你能不能够……你或者可以……我的情形你是晓得的：家里早就断了炊……&rdo;

&ldo;什么？&rdo;

&ldo;断了炊。&rdo;

&ldo;唔。&rdo;

&ldo;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而我又是个讲气节的：穷是穷，要我到那些忘八蛋面前去低头我是不来的。我借钱也看人借。你呢……我的景况你是晓得的，你当然……我平素待你像自己的儿子一样，你是……那当然，我对你开口不怕你笑……你像我的亲生儿子……伯勇是不挣气的家伙，只有你有希望……我以为对你开口是不要紧的，你晓得……&rdo;

&ldo;不过我……&rdo;

&ldo;是的是的，我晓得你也不宽裕，&rdo;梅轩老先生勉强微笑着，低着声音，像怕那些桌子板凳窃听了去似的。&ldo;然而，你究竟比我好得多。……至于我的数目是不拘的，无论几个都行。&rdo;

白慕易站住在房间的中央，不好怎么对答。他似乎应当借给他几个。可是现在的白慕易不比从前的白慕易：现在的白慕易有了一班新朋友‐‐个个都是有身分的。要和这班有身分的朋友们生活打成一片，他必得准备一点钱：譬如去玩玩，打打牌，看看电影，送送礼，这都得花几个钱。并且他还打算再做一套洋装。他上个星期就想买一部《公文程式大全》，可是一直没买。他有许多事得做，得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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