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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猜猜,豆腐脑油条,你偶尔也换换口味吧。”
“啰嗦,挂了。”
我放下手机又去洗了把脸,这一回我没敢看窗户上那条缝隙,擦干脸上的水收拾妥当就出了门。楼底下院子里有不少早起晨练的大爷大妈,有些认识我的便跑过来问东问西。我不喜欢透露别人的隐私,更何况现在还是件性质恶劣的案子,搪塞了几句就出小区直奔对面的早餐铺子。看了一眼豆腐脑,问老板娘要了一屉香菇肉的小笼包和一碗小米粥坐在最外面儿的马扎子上。老板娘先送了一盘儿榨菜上桌,紧接着陆续把早点上齐了。
我同周围的食客都不熟悉,一个人静静地吃着早点,听他们搭伙来的食客断断续续谈论到隔壁邻居这桩案子。那孩子会被带去哪儿?在我身边刚刚发生一桩在电视上屡见不鲜的拐卖案,而我唯一能做的竟然是尽量安抚好自己在彻夜未眠的又一个早晨下楼吃顿早餐。
谁都尽量表现得像无事发生好了。我付好钱踱着步子去小区对面的咖啡厅买了一杯咖啡拿铁,一口下去都是奶味儿,掀开盖子看了两眼几乎纯白色的饮料让我又一次想起了昨天。
【爷爷?】
【爷爷来了。】
遗像摆在家里,十几岁的孩子也应该已经知道了死亡的真正含义。就算还闹不清死后人到底是彻底消失还是变成鬼魂,起码也该对“死去的人不会再出现”这条规则深信不疑。男孩儿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态呢?空荡荡的房间,纸壳子一样的大门,挡不住一颗鲜活的心。开门的并不是男孩儿不假思索的手,我想。开门的是夫妻二人无脑的工作和对孩子物件式的管理以及爷爷生前苦哈哈的微笑。如果是我,我可能会哭着给我爹妈打电话,全然只剩下对陌生人的恐惧,因为我知道也绝对不会因为想念而让逝去的人在我的人生里死而复生。我坐在咖啡厅的卡座上静静地把一整杯牛奶喝完,手机里传来编辑收到新稿件的回复。我起身准备走到江岸学校去,尽量看看风景不再想这些。
“查拐卖的案子一时半刻不可能有眉目。除非是第一次作案准备不充分的‘个体户’,不然肯定有一套应对警方搜查的办法。”
江岸今天上午满课,中午我们约在食堂,又忍不住提到这个案子。我发誓我本来不想提,但好像脑子里除了这件悬而未定的事再没有什么值得调侃抒发。江岸摆摆手,告诉我总比憋着好。毕竟我算个目击证人,亲身经历的事哪有这么快能忘掉。
“你的小说怎么样?”
“还可以。起码没有因为质量下降被骂过。不过我不打算搬走,还是等到正式完结之后吧。”
“我看你是想等这孩子的事儿有眉目。”江岸拿起手边的奶茶,“你也考虑下自己的问题好吧?最近还吃药吗?”
我得焦虑症也有几个年头了,从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就开始不正常。用周围同学的话讲我恨不得用脑子把自己绞死,一分钟一秒钟都不肯浪费,一定要全用来想坏问题鞭挞自己。乍一听颇有些伟人特质,但如果真是伟人特质何必到后来药物控制。
“断断续续。我最近也不怎么多想了。”
“我是害怕你以后。从昨晚开始……不如我搬过去跟你住一段?”
我很快摇头拒绝,开玩笑地警告她不要总是想都不想为朋友两肋插刀。她每天朝九晚五,我半个月连大门都不出,她在楼底下出事我都听不见动静。
“能不咒我吗?又不是和你常住,那我可受不了。行吧,你乐意住我也不干预。反正你也过了被忽悠的年纪。”
我们换了几个话题,渐渐地把这件案子压在最底下避而不谈。她说他妈给她安排了几个相亲,她一个都不想去。问我有没有动静,我咧开嘴朝她笑,我爹妈可不管这些。一开始只是随缘,后来我得了病更是不再要求这些身外之物身外之事,好好活着就行。所以我有时候也挺庆幸自己是个病人的,我不管别人对我什么看法,同情,可怜还是鄙视,敬而远之……我只要他们在准备批评教育我之前来上一句“算了,你情况特殊”,各自相安无事。
吃完饭我们在校园里逛了一圈,说实话我是不太喜欢学校生活的。对一个自身防御功能过高的人来讲,象牙塔的美好其实并不明显,反而禁锢和限制会让我感到不适,从而逆反了大家墨守成规的路子被看成不知好歹的异类。成长成异类快十个年头,感觉良好,受益颇多。
“路上小心点。到家来电话。”
“回去吧。再联系。”
我坐上出租车,告别了江岸。我没告诉她我网约车的目的地是新民花园。常言道久病成良医,我作为一个写刑侦犯罪题材出道的小说家多少也有些独到理解。古香公寓只是个意外,整个公寓小区里并没有多少符合拐卖特质的妇女儿童。而且你们也看见了,一家出事,周围街坊蜂拥而至,看热闹的当然有,更多的是出谋划策和雪中送炭。这里虽然乱,但乱中有序,秩序就是人们之间的情感。所以矛头直指新民花园,那里应该是个拐卖重灾区,人贩子快乐楼。
……
我一走进去就是一群大爷在打麻将,有两个小不点儿在院子里玩儿,不远处的大理石台阶上坐着几个老人聊天。我没进小花园,从旁边的过道走向筒子楼之间。随处可见几个晒太阳的大爷大妈,他们其中几个脚底踩着的白色纸花勾住了我的视线。我眯起眼睛看,白色冥币。我不敢妄下推断,这么说不太吉利但是我根本没法确定帅帅爷爷去世之后有没有别的老人离开。这个想法我越走越确定,路遇一个搬家公司的伙计,少往前走两步就能看见一户门户大敞的人家,家具就是从这儿搬出来的。
“你是这儿的?”
“啊?哦不是,我找人。搬家啊?”
“昂,必不可能是偷东西不是。这家老人走了,儿女在外地说是让我们把家具搬走处理掉。”这搬家的大哥话很多,但没有那么不适的油腔滑调,“听说人是街道拉走的。儿女,面儿都没见到。”
我哼哼唧唧地附和几句,人家忙我也佯装该去找人离开了。我看着逐渐空闲出来的房子,爬上了旁边的坡。人要彻底消失,死亡不是全部。就像《寻梦环游记》里演的,人被彻底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而这位老人恐怕只能沦为一张影像。
“左小姐?”
“啊,胡警官。”
胡陶,昨天来敲门的警官之一,也是最后和我聊天的那个。他问我来这儿做什么,我编不出瞎话来,只好羞窘地坦白自己有点放不下昨天的事。胡警官倒没有批评我,也许是他对我职业以及职业病的充分理解,只是笑笑便和我并肩向小区门口走去。
摸排拐卖这件事非常复杂,人贩子的警惕性也强,真是属于斗智斗勇了。他和我想的一样,也认为新民花园才是这场拐卖的起点和正轨。如果帅帅的爷爷没有去世,说不定人贩子会更顺利更省事儿地把孩子拐到手。
“做任何事都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就连犯罪也是。”
我揣着兜,本来想问问胡陶要不要一起去喝杯东西,后来想他可能在班上大概不符合规定。
“多的我也不能说。不过我们还是要抱着积极乐观的态度去推进这桩案子。左小姐也不要太伤神。”
“都这么说。哦对,那夫妻俩怎么样了?我好像一直没看他们回来。”
“孩子妈妈住院了,血压的问题。好了左小姐我要走了。注意安全。”
“好的。胡警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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