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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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妃才刚醒，声音慵懒，似乎喜不自胜：&ldo;妾在梦里见到陛下，想不到一睁眼真的能看见陛下，要不是陛下开口，妾真要当这是一场梦了。&rdo;皇帝叹口气，问道：&ldo;住在宫里还习惯吗？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只管让下面的人去准备。要有不顺心的事，也要说出来，别让自己受了委屈。&rdo;欣妃心一酸，语调低婉道：&ldo;有陛下的记挂，妾还有什么委屈的……倒是陛下因为妾的缘故左右为难，妾心里总是不安。&rdo;她指的自然是群臣上书让皇帝疏远她的争议。皇帝沉默半晌，宽慰道：&ldo;两国交婚，自古皆然，你知道，那些臣子也不是针对你，以后放宽心，过久了就会习惯。&rdo;子虞听了这几句，只觉得两人言语款款，自有深情蜜意蕴含其中，心里也为欣妃由衷高兴。此时又听欣妃娇语道：&ldo;陛下这样悄悄来，也不让人通知一声，妾妆容不整，让陛下见笑了。&rdo;皇帝沉沉笑了两声道：&ldo;我倒愿意常这样来。&rdo;后面几句话语渐轻，仿佛呢喃，细碎而不可闻。周公公连连施以眼色，子虞跟随他退出殿外。殿外的天空澄空万里，只余几缕淡霞，日光澄澈，映衬着瑞祥宫的宫人们面有喜色，仿佛守了许多个夜晚，终于等到了云开月明。那天以后，皇帝时常驾临瑞祥宫，渐渐发现欣妃趣味高雅，才艺不俗，对欣妃的宠爱一日胜过一日，对瑞祥宫的赏赐也开始纷至沓来。欣妃自幼受南帝宠爱，对金器古玩并不在意，只留下几样稀奇贵重的，其余的都赏赐了宫人，尤其宽厚子虞绛萼穆雪三人。这日绛萼得了赏赐，谢恩之后，有意无意地提起：&ldo;听说中澶、毂城和骊騚三城的骚动已经平息，户贴也纳入州府，改为北制了。&rdo;穆雪笑道：&ldo;提这些做什么？&rdo;欣妃嘴角微微一沉，沉默地看着绛萼不语。&ldo;娘娘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赏赐了，&rdo;绛萼神色平和，微笑道，&ldo;金玉的光芒太过璀璨，让人看不清得失……&rdo;&ldo;啪‐‐&rdo;欣妃将茶盅重重放下，打断她的话，神色间有些不悦，一摆手道：&ldo;我有些累了，你们退吧。&rdo;三人退出殿外，穆雪嗤地一声笑道：&ldo;有人自作聪明。&rdo;绛萼从容对道：&ldo;别忘了我们的本分‐‐在娘娘失落时给予鼓励，宠遇时给予警惕，陷于危难时给予出谋划策，而不是一昧逢迎投机。&rdo;穆雪悻悻然不答，等绛萼一个人走远了，这才转过头对子虞道：&ldo;你看看，她那个样子，哪里是做奴婢的本分，简直就像一个大臣，急于在君王面前出力。&rdo;接连几日，欣妃都没有召绛萼进殿服侍，似乎对那日颇为介怀。到了八月末，皇帝接受了臣议，决定去东明寺斋戒祈福，皇后与四妃都将随行。当司仪问起瑞祥宫的随行名册时，欣妃只点了子虞穆雪两人。穆雪只顾自己高兴，没有丝毫去劝解的意思，私下里她还曾向子虞抱怨：&ldo;娘娘现在宠遇正浓，带她去，指不定又要说些扫兴的话，我可不去劝，你也别去，省的以后娘娘连你我都要怨了。&rdo;绛萼似乎并为这事受到半点影响，做事依旧不急不躁，把出行的一干事物料理地井井有条。在离宫的前一晚，子虞看见她站在花园旁，月色正浓，清澄如水，将她的身影勾勒地落落分明。&ldo;子虞，&rdo;绛萼上前来和她并肩走，&ldo;我有件事想求你。&rdo;子虞微怔，旋即笑了笑：&ldo;你不是求我随行的事吧，这也太迟了些。&rdo;&ldo;娘娘现在不想见我，我若涎着脸去，更加落她怨怼，&rdo;绛萼道，&ldo;可我这里有个故事，你趁闲暇时说给娘娘听，就算帮了我的大忙了。&rdo;子虞好奇地听她说完故事，眉头微蹙，向她道：&ldo;只怕娘娘听了故事更生气。&rdo;绛萼眸光转动，似乎把月光全掬在其中，眼眸格外清亮：&ldo;磐石任由风霜巍然不动，杨柳随风摇摆入秋便枯，宫里作为杨柳一枯一荣的人已经太多，我只是希望娘娘能如磐石一样，能够长长久久……&rdo;她眼望远方，面色坦然道：&ldo;这不仅是为了娘娘，也是为了我们。&rdo;东明寺坐落城东，绵延三百里，气势恢宏，被誉为&ldo;国中第一名刹&rdo;。这个寺院的由来极为不凡‐‐北国的开国之君在落魄时曾受僧人恩惠，成为皇帝后修建了东明寺，并要求他的子孙尊崇佛家。经由四代之后，东明寺已成为皇家寺院，只有皇亲贵胄能入山拜佛。皇帝带着后宫诸妃和皇亲贵戚，浩浩荡荡的千余人驾临东明寺，车马粼粼如流水一般，从寺庙门口到山脚绵绵不绝。子虞趁着进庙时观望，只见庙宇雄伟，居高临下，寺中花草众多，排列有致，看久了就会发现，景色不但怡人，还别有一种幽深禅境。寺中沙弥似是见惯了达官贵人，神态自然，言谈不俗。欣妃见了都不住赞叹，觉得南国并没有如此雄伟森严气象的寺院。入寺的头两日，寺院的僧人则在大佛殿内念经，遵照皇帝的吩咐，为金河之战死去的将士超度亡魂。而皇帝带着宗亲在内殿诵经祈祷，听寺中主事讲解经文，皇帝笃信佛教，和僧人们相谈甚契，倒是几位后妃，每日听经文吃素斋，精神上不免有些疲乏。第三日的午后，子虞偶然在寺院的山后发现两棵柿子树，心想正好给欣妃尝鲜，便叫来几个宫女将柿子摘下。在回去的途中，她见景色幽美，走走停停地多看了几眼，没几步就落在了最后，等她发觉四周寂静无声，身边已空无一人。子虞环顾周围‐‐这里远离殿宇，花木茂盛，瞧起来十分眼生。她并没有什么紧要事，心里也不着急，朝着殿宇的方向慢慢闲逛。可东明寺的构造精巧繁复，她走了没一会儿，就发现自己离主殿宇越来越远，连小沙弥都没看见半个。子虞没有办法，心想只有找个人问一问路。她路过一个小院子，依稀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顿时一喜，往院子里寻去。&ldo;娘娘何必着急。&rdo;‐‐子虞才靠近，就听见这一句，脚步不由一滞，在院子门口站定，心里扑通一声跳，她想到这附近没有寺中常见的小沙弥，难道是有人故意遣开，好方便说一些隐秘？&ldo;我才不着急，是有人着急了，我看就在这几日，她肯定是要动手了。&rdo;子虞悄悄深吸一口气，这声音太特殊，让她立刻得知了里面的人的身份‐‐粗哑如老妇，分明是明妃。&ldo;她动手前还让娘娘窥得一二，想必是想和娘娘通个气，由着两人相斗，娘娘只需看着就是。&rdo;男子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年纪不大。明妃冷哼一声道：&ldo;她可不止通气这么简单，是想我站在她这一边‐‐她想的倒美，这种事与我有什么好处，污水倒要我替她担一半。&rdo;男子沉声道：&ldo;谁让她是皇后呢。她的儿子是太子，她的兄长立了功，是朝中的新宠，娘娘，她现在可不是在与你商量，这事也根本没有容你拒绝的余地。&rdo;明妃没有出声，沉默了许久，这才又开口：&ldo;就算不能拒绝，也总不能完全如了她的愿。&rdo;男子笑了笑，忽然口气缓和，话锋一转道：&ldo;文妃倒真让人意外‐‐竟暗中培养了这许多势力，这到底用了几年的功夫。&rdo;&ldo;都是白费，&rdo;明妃冷声道，&ldo;如果不是她心急去拉拢朝臣，皇后也不至于提前动手。文妃也是脑子糊涂了，以为自己的儿子聪明，就有了依靠。&rdo;&ldo;三皇子得陛下宠爱，这是人尽皆知的。&rdo;&ldo;他的宠爱有什么用……&rdo;明妃的音调微微上扬，嘶哑地如同在人心上刺了一下，&ldo;让他宠爱的人，没几个得了好下场，当年我也相信过他，可最后呢，我得到只有一箭‐‐差点划破我的喉咙。&rdo;房中突然沉静，明妃喘了两口气，男子则长长叹息一声。&ldo;娘娘，当年的事你还耿耿于怀？&ldo;明妃道：&ldo;我说什么也忘不了。那一箭，划破的不只是我的嗓音，还有我对这个宫廷的美好幻想。&rdo;&ldo;既然是幻想，就该早早抛弃，&rdo;男子声音柔和，似徐徐的春风，&ldo;纠缠过去对你半点好处也没有，何况你连当年是谁主事的真相都不知道‐‐就算被你知道了又如何，宫里向来不重视真相，只重视结果。娘娘既然有心有力，就该抛弃过去，多为将来谋划谋划。&rdo;明妃淡淡一哂：&ldo;我还有什么将来，文妃有一点比我强，她生了个儿子。可我的儿子在肚子里的时候就没保住，平安生下来只是个女儿。将来……将来也许有一日，我们母女会无声无息地死在宫里，至于真相，根本没有人想得知。&rdo;&ldo;娘娘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丧气话。&rdo;男子的口气中露出失望。&ldo;在你看来，自然是丧气了，其实我说的也不过是真话实话而已，&rdo;明妃似乎突然心情好了，笑着说道，&ldo;好了，该告诉你的，你已经知道了，去准备吧，省的皇后娘娘这两日想唱戏时，没有人给她拉琴调乐。&rdo;子虞听到这里已出了一身的冷汗，她突然后悔来到这里‐‐听到的隐秘分量太沉，根本不是她所能负担起的。她更害怕院子里说完话的两人会推开院门，然后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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