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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名被胡笳拍子拍死的尸体,以这名负剑书生为圆心躺在玉石广场上,鲜血流淌,一战之下,弓弩手都给惊呆,忘了shè出下一波羽矢。
长髯庐主怒喝一声:“沈氏子弟当先行!”
两个包围圈一瞬成行,小圆是二十余沈氏成员,夹杂有草堂栽培的死士,外围大圈是四十几个长乐峰客卿,随着战事逐渐酣畅,又有三十多人涌入白玉广场。小圈骤然缩小,二十余柄刀剑相加,徐凤年左脚抹出寸许,双手起势断江撼昆仑,加上目盲琴师那边模仿胡笳拍子感悟而得的结青丝,颇有教山巅风起云涌的大宗师风范,身形翻摇,气机滚滚如长河东去,沈氏子弟自幼习武,淬炼体魄远比寻常宗派来得得天独厚,更有上乘秘笈参阅和高人领路入门,二十刀剑来袭,章法森严,虽然被浩荡气机挫败,小圆复原扩散,只有几名刀剑离手毁去,大多数人都安然无恙,趁手兵器脱手的几位,也几乎同时就接住身后大圆人物中抛借来的上品刀剑,圆阵一缩一伸,尽显沈门草堂底蕴。
西蜀有天下间最大的一块龙壁,犹有胜过当今离阳皇城九龙壁,当初李淳罡以三千道剑气,激荡滚过,是谓开蜀式。
以一人力战两圈六十余名武夫的徐凤年默念两字:“剑起。”
徐凤年以武当王重楼一指沧澜式起手,背后chūn秋剑随之出鞘,剑气冠绝长乐峰。chūn秋一闪而过,徐凤年双脚猛踏,玉石地板下陷出双坑,天地之间起流华,如一抹彗星流窜。这比较当初略显粗糙的燕子回旋离手剑,实在是超出太多层次境界,已经接近吴家剑冢的驭剑高度,当时芦苇荡一役,赵六鼎对上李淳罡的两袖青蛇,临危不乱,从剑侍手中借取当世名剑第二的素王,便是引气驭剑。徐凤年以蛮横至极的姿态复尔胡笳乱拍,这是提纲挈领,而chūn秋剑气滚龙壁,是一张恢恢大网,剑气所及,不仅小圈二十余人,连大圆四十多人一起笼罩其中。
划脖而过,透胸而过,刺腿而过。
剑来剑往,气机无穷尽。
拄杖庐主眼神闪烁不定,新近入境的金冠紫衣男子站在身边,这对沈氏父子便是长乐峰上三位小宗师境中的两位,父子接连踏境二品,是橘子州江湖上的一桩奇闻美谈,可谓虎父无犬子,庐主沈秩之所以对私生子钟离邯郸寄予期望,就是等着长乐峰名正言顺出现一门三宗师的那一天,这无疑会帮草堂拉小跟十大宗门之间的差距,年轻一代沈氏子弟中不乏天资卓著的练武奇才,三十年内只要竭尽全力扶植出一名一品境高手,沈氏就有资格进入北莽王庭视野,被投入大量人财物力去扶持帮衬,富者愈富,这就是北莽的江湖,朝廷不仅任由帮派小鱼吃虾米,更会主动帮助大宗门去大鱼吃小鱼,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六百里外那座敦煌城,城主形同一位自立门户的君王,有小武帝“次王”之称,早就对沈门草堂有吞食觊觎之心,若非长乐峰与皇室两姓子弟有黄金堆出来的香火情,使得数座军镇横亘其间,愿意阻拦敦煌城势力南侵渗透,草堂早就给吃得骨头不剩,居安而不思危,敦煌城方圆三百里内的四十几个大小帮派就是前车之鉴。
草堂死一个人,就意味着多一分危机。沈秩如何能不挠心抓肝?
草堂嫡长房的紫衣剑客眯眼yīn沉道:“此子不除,草堂有何颜面在六嶷山立足。我去请爷爷出山?”
庐主摇头,似乎是自问说道:“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中年男子沉声反驳道:“难不成由这人杀光广场上众人?”
长髯飘飘的庐主眯眼道:“不急,等他一气停歇,你再出手试探一次。”
雍容华贵更在钟离邯郸之上的下任草堂庐主气恼道:“若是仍然拿不下,又该如何?丢了面子,伤了里子,敦煌城那帮贱人最是喜好见缝插针,草堂岂不是岌岌可危,覆巢之下,安能再有我沈氏子孙的太平rì子好活?总不能学那些污秽寨子的小头目,认了敦煌城主做干娘,做那裙下奴吧?山上那位敦煌城而来的使者,面容妖冶狐媚,身子骨丰腴更是得跟宫中娘娘似的,可心肠却是歹毒,口气之大更是无法无天,才登门就说要让我草堂沈氏一门都做敦煌城的假子,如何能忍?”
沈秩皱眉道:“莫要用激将法,知子莫若父,你心中所想所谋,以及这些年暗中所为的小手脚,真当我老眼昏花了?你怨我不肯投靠慕容宝鼎,不为你在军界铺路子,便私下结交持节令心腹,沈开阖,你还当我是你爹吗?!”
不揭开那层窗纸还好,伤疤撕起,沈开阖脸庞有些狰狞扭曲,冷笑道:“我娘被钟离邯郸那个私生子用一丈白绫生生勒死,你却连报仇都不准我去做,你又是什么爹?”
花甲老人握紧jīng铁拐杖,先怒容后心伤,眼神落寞,压下许多气话,叹气道:“如今既然邯郸已经身死,你我父子更应该同心。”望向广场中剑气冲霄,草堂庐主大有江湖催人老的感觉,一名横空出世的及冠士子,便会寻常剑士甲子功夫都难求的驭剑了?老人缓缓说道:“慕容宝鼎雄才大略,却有不臣之心,他就算在庙堂上斗得过同出一族的女帝陛下,可是斗得过军权在握的拓跋菩萨吗?斗得过其余七位坐山观虎斗的持节令?我与敦煌城屈膝示好,沈氏就算是苟延残喘,也好过将来一天满门抄斩啊。”
沈开阖冷漠道:“将来事将来说,眼下事还靠人为。”
年迈庐主苦笑不言语。
场中chūn秋一剑已经杀破两层圈子,死伤过半。
一气止时剑归鞘。紫衣沈开阖一掠入场,跟这名气度翩翩的文雅剑士惊险搏杀,身形灵巧,紫衣大袖翻动,煞是好看。战场不断转移,沈开阖被当胸一拳轰向身后二十步的庐主沈秩,后者神情微变,提起拐杖飘然前冲,扶稳这名嫡长子,往后一带,沈开阖站在长髯庐主身后,徐凤年本来根本不去想做什么擒贼擒王的把戏,只是想应对车轮战杀了再杀,不过既然送上门来,也就不客气,chūn秋二度出鞘,只见他那名白髯如仙的庐主才提起jīng铁拐杖,徐凤年就察觉到这名二品境界的高手气机刹那间溃泄,虽有逆转重提气机的迹象,好像再受了一记重击,终于如江海一泻千里,chūn秋剑毫无凝滞就刺出个透心凉,在空中划出一个jīng巧绝伦的圆弧,返回剑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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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凤年眯起眼眸,有些意料之外的讶异和更是情理之外的诡异笑意。
沈开阖嘶吼喊了一声爹,抱住一剑钻心的濒死老者,小心翼翼坐下,含泪低头,眼神则异常yīn冷。
方才正要迎敌的庐主沈秩正是近距离后背被两次剑气偷袭,刺破两处关键窍穴,窍穴本身对武夫并不致命,只是沈氏博采众长的独门内功心法,气机运转讲究停停复停停,层层递进,最终气象十分雄浑,而这沈氏三停登顶的微妙时刻,对于外人来说不易捕捉,沈开阖却是烂熟于心,两刺就让沈秩一身内力失去了根基依靠,终于被chūn秋剑一剑就轻松杀败。父子二人,一躺一坐,两两相望。出乎意料,做出大逆不道勾当的沈开阖本想借着擦拭血迹,去捂住沈秩嘴巴,不让他喊出真相,不曾想老人只是笑容惨淡,并无多少愤怒,微微摇了摇头,这才吐血缓道:“开阖,钟离邯郸虽然骄横,却无野心,你只知嫉妒他的武学天赋和记恨他的心狠手辣,可知道你娘和柳姨都是为父亲手杀死,而非他动手?这是爹在为草堂未来百年基业打桩啊,邯郸解开心结,对你并无恨意,我一死,他潜心习武,你借势那座传言是城主是拓跋菩萨情人的敦煌城,转投军伍,何愁没有一个平步青云?再有邯郸若是跻身一品境界,由他坐镇长乐峰,你便可以没有任何后顾之忧,说到底,草堂家主是你的,锦绣前程也是你的……”
暮年垂死的沈秩断断续续诉说,正值壮年的沈开阖抿起嘴唇,嘴皮颤抖。
虎毒不食子的沈秩抓住儿子手腕,竭力沙哑说道:“开阖,不要去搀和慕容家族的那个烂泥塘,沈氏比起提兵山敦煌城这些庞然大物,根本玩不起宫闱政变之事。切记切记……草堂中隐藏有一名朱魍密探,为父刻意结纳敦煌城,也是为你和慕容宝鼎接近而做些掩饰,你要小心……”
沈秩死前最后一句遗言:“莫要愧疚,开阖,你是可成大事的人物,为父就当是你一将功成万骨枯其中之一,以后光耀门楣,开枝散叶……”
沈开阖总算有了几滴真心实意的眼泪,只不过眼中仍是没有半点悔恨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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