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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与一般戏剧作品两样，《茶馆》不是要讲具体故事的戏，它要表现的，是由3个历史时代代表着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总体形象。用老舍的话说，写这出戏的目的，就是要&ldo;葬送三个时代&rdo;。3幕戏里，扎扎实实地写进去了老舍对历史深刻的回眸和反思，这让与作家同时代的人，以及一代又一代比他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们，看看戏，心灵就会受到震撼。一部作品能达到这样的作用，它的思想价值就是不可低估的。

《茶馆》刚上演的时候，有人认为它的故事性不强，建议用康顺子的遭遇和她儿子康大力参加革命，去发展剧情。老舍谢绝了这个建议，说：&ldo;这样一来，我的葬送三个时代的目的就难达到了。抱住一件事去发展，恐怕茶馆不等被人霸占就已垮台了。&rdo;（《答复有关〈茶馆〉的几个问题》）50年代，中国的作者和读者和观众，几乎无一例外地觉得，凡是写旧时代，惟一任务就应当是表现尖锐的阶级斗争，歌颂革命的胜利，不这样可不成。老舍委婉地解释，旧茶馆假使都成了革命堡垒，它的日子就延续不了几天了，又何谈让它来见证3个黑暗时代呢。至于为什么可以不以反映革命斗争作为艺术作品的主题，老舍在当时不愿意深谈，也不可能深谈。

话剧《茶馆》因为创意上别出心裁，还没到&ldo;文革&rdo;开始，已经引来了一些指责。有人写文章，认为《茶馆》&ldo;怀旧&rdo;，宣扬了&ldo;今不如昔&rdo;，&ldo;没有揭示出惊天动地的时代巨浪，&rdo;&ldo;没有指出人民的必然胜利和远大的理想&rdo;，&ldo;归根结底还是跟作家的世界观、阶级立场和创作方法密切联系着的。&rdo;到了&ldo;文革&rdo;期间，《茶馆》更成了老舍被诬陷成&ldo;反动作家&rdo;的&ldo;罪证&rdo;。现在，我们没有必要再去一一反驳对《茶馆》的指责。让人们不禁想起来的倒是，《茶馆》第3幕，王利发莫名其妙地问了句：&ldo;&lso;罢课&rso;改了名儿，叫&lso;暴动&rso;啦?&rdo;特务小宋恩子马上揪住这句话，劈头盖脸地，说王利发跟罢课的学生们&ldo;是一路货!&rdo;久经人生阵仗的茶馆老掌柜，没让他唬住，只是嘀嘀咕咕地对付他：&ldo;我?您太高抬我啦!&rdo;看来，靠指鹿为马来陷害人，在我们这片土地上，历来就不难遇到。

几十年后的今天再想想，许多和《茶馆》同时问世的所谓好作品，早已经灰飞烟灭。《茶馆》却像是一枝傲霜的腊梅，历尽考验，越开越茂盛。70年代末到现在，北京人艺多次重排《茶馆》，这出戏演出已有500场之多，创造了中国话剧史上最受观众喜爱的许多记录;《茶馆》还代表中国的话剧艺术，去德、法、瑞士、日本以及香港、台湾演出，为不同人种、不同经历、不同价值观的观众所赞赏，被称为&ldo;东方舞台上的奇迹&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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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用写文化来写社会

《茶馆》要把旧中国的社会变迁演给观众看。可是，老舍对政治不大熟悉，这限制了他直接写社会政治变迁的能力。于是，作家避生就熟，用他了如指掌的社会文化变迁，来折射社会政治变迁的幽微。我们都清楚，一个时代的文化和政治，都从属于社会的上层建筑，二者之间，具有内在的联系，社会的政治性质总会或明或暗地作用于它的文化，而形形色色的文化世相，也常常能把暗含着的种种政治信息，传递给人们。所以，通过写一个时代的文化现象来反映这个时代的政治面貌，就成了艺术作品反映社会可行的途径。《茶馆》恰恰体现了老舍选择了这一创作途径所获取的艺术优势。

《茶馆》要表现旧中国的黑暗，表现身处黑暗社会中的大众，为了求生存、求正义、求发展而无法逃避的痛苦挣扎和悲惨结局。老舍没有把这个沉重的主题，放到某一个具体故事里头，他决定用社会上&ldo;小人物怎么活着和怎么死的，来说明那个年代的啼笑皆非的形形色色&rdo;（《谈〈茶馆〉》），来表达自己厌恶和唾弃整个旧时代的思想倾向。病态的社会，畸形的文化，怪异的人生……组成了《茶馆》里面光怪陆离的社会画面。老舍的笔，就好像外科大夫手里的一根探针，每挑破腐朽社会的一块疮痂，都教人们看到一股污浊的脓血涌出来，社会从外到内的溃疡到了这样可怕的地步，用大变革来教它脱胎换骨，当然是最合理不过的了。

《茶馆》的观众，不得不随时睁大了眼睛，来直视舞台上的荒诞世道：那位据说是&ldo;侍候着太后，红的不得了，连家里打醋的瓶子都是玛瑙作的&rdo;庞太监，老态龙钟女声女气，却面对大庭广众不知羞耻地宣布自己就要完&ldo;婚&rdo;的消息;人贩子刘麻子，心狠手辣，又不怕人们看穿他倒卖一个农家女就赚190两昧心银子的劣迹，他大言不惭，宣传自个儿的逻辑：&ldo;我要是不分心，他们还许找不到买主呢&rdo;;两个逃兵，钱不够，又想满足生理需求，不得不凑钱托人贩子买个合用的老婆，组成不可想象的&ldo;三个人的交情&rdo;;战火连天，军阀割据，市民们人人自危、怨声载道，却会有人&ldo;感谢这个年月&rdo;，对专靠卖卜骗人为生的唐铁嘴说来，&ldo;年头越乱，我的生意越好!这年月，谁活谁死都碰运气，怎能不多算算命、相相面呢!&rdo;这一桩桩一件件带着反常滋味，也带有几分滑稽色彩的小情节，全都是荒唐年头生出来的稀奇景致，被剧作家陈列到一起，就证实了一个全没有社会公正的年代，必然要把正常社会无法理喻的咄咄怪事，层出不穷地变幻出来。这就像《红楼梦》所说的&ldo;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rdo;一样，《茶馆》里面这些教人&ldo;啼笑皆非的形形色色&rdo;，让观众每一想起，都免不了要慨叹再三。

《茶馆》表现了世风败坏，江河日下。作品采取让丑类人物在职业上大多父子间&ldo;世袭罔替&rdo;的身份安排，在3幕戏里，人口贩子刘麻子和小刘麻子，卖卜装神的骗子唐铁嘴和小唐铁嘴，干侦探的宋恩子和小宋恩子、吴祥子和小吴祥子，地痞打手二德子和小二德子，都是父一辈、子一辈地连续着，透过这伙社会渣滓不但无耻而且又略微有所变化的言行，观众可以看出一些社会变化来。第1幕，刘麻子利用社会贫富差异，倒卖人口，混得挺得意;可到了第2幕，他神气不起来了，不是贫富分化的社会有了好转，倒是更糟糕的现实叫他倒了运，他发牢骚：&ldo;这么一革命啊，可苦了我啦!现在，人家总长次长，团长师长，要娶姨太太讲究要唱落子的坤角，戏班里的女名角，一花就三千五千现大洋!我干瞧着，摸不着门!&rdo;做老式昧心生意的刘麻子，眼光、魄力，都撵不上&ldo;社会发展&rdo;的速度，乱世枭雄们成了社会新贵，恶行远远超出了前清的权贵们，他们选姨太太的标准和一掷千金的气度，让刘麻子这路纤场老手只剩下干瞧着的份了，世风日下于此可见一斑矣。到了第3幕，轮到小刘麻子这个纤场新人露脸了，他总结父亲&ldo;一辈子混得并不怎样&rdo;的教训，迎时代浊流而上，勾结横行霸道的国民党官僚，要创办把北平全城的舞女、明娼、暗娼、吉普女郎和女招待全都组织起来的&ldo;包圆儿&rdo;公司，为美国兵和官僚们服务。小刘麻子的野心和狡诈，真可以叫他那死去的父亲小巫见大巫了，人贩子行当花样翻新、登峰造极，更证实什么样的岁月，自然就有什么样的世风。再看看唐铁嘴父子：前两幕，唐铁嘴招摇过市，虽说有兵荒马乱的年头帮衬着他卖卜行骗，他终归没能发迹，白喝了一辈子茶馆里的残茶，连王掌柜都敢挤对他;可是，到继承骗子衣钵的小唐铁嘴这一辈，被封成了邪教&ldo;三皇道&rdo;的&ldo;天师&rdo;，小唐铁嘴说：&ldo;我跟小刘麻子……我们是应运而生，活在这个时代，真是如鱼得水!&rdo;在丑恶透顶的浊世，除去小刘麻子、小唐铁嘴这伙儿市井无赖、社会渣滓，肯定再也不会有什么正经人&ldo;如鱼得水&rdo;，一个社会是个什么社会，只要瞧瞧其中净是些何等样人&ldo;如鱼得水&rdo;便可以了然，这也是所谓&ldo;适者生存&rdo;吧。刘麻子爷儿俩和唐铁嘴爷儿俩，其实都是时代的一种&ldo;文化符号&rdo;，他们代表着最见不得人的哪种&ldo;文化&rdo;，只有在最见不得人的社会里才能吃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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