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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薜成景站起身来，眼睛里一层混浊的亮光：&ldo;燕王失势不过区区一年，尔等旧臣，恩义已忘。&rdo;他转身就走，温行野说：&ldo;薜相，温氏几代男儿血战沙场，如今府中只剩下两个垂髻稚童。我长子温裕战死沙场时年不过十七，次子温砌死在平度关。我在战场失去了一条腿。我温氏一门，生死可轻，唯义重如山。&rdo;他字字染血，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得薜成景的脚步也渐渐放慢，他面上激愤之色淡去，只剩无奈与悲哀。第二天，袁戏等人过来找左苍狼喝酒。自从左苍狼策反许琅之后，大家再未聚过。可如今情势又已不同，几个人倒也没什么嫌隙。只是谈到温砌的死，仍旧唏嘘不已。袁戏说：&ldo;想想当初，你也够损，你说你怎么能就把许琅给哄得信以为真了！要是当时我在……&rdo;左苍狼颇有玄机地看了他一眼，说：&ldo;当时你率军攻打小蓟城，是什么原因突然撤兵来着？&rdo;袁戏突然想起当初是看见城楼上有人假扮左苍狼，顿时抗议：&ldo;我那是中了奸计！我以为你们早有准备……&rdo;左苍狼不跟他争，说：&ldo;好吧好吧，大智若愚，来来，敬大燕第一猛将。&rdo;诸葛锦等人一边笑一边举杯，袁戏哼哼，然后发现她拿的是自己的酒，赶紧抢下来：&ldo;别别，方才出府的时候，贵府的下人就说了你腿伤未痊愈，不能喝酒。&rdo;左苍狼狡诘地眨眨眼睛：&ldo;待会儿我们可以找个澡堂子泡泡。&rdo;袁戏看着左苍狼，想象她泡在澡堂子里的样子，突然闹了个大红脸。左苍狼凑近看他：&ldo;老袁？老袁？&rdo;袁戏回魂，猛然后仰，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地上：&ldo;呃啊，没事没事。&rdo;左苍狼目带探究地打量他，问：&ldo;老袁，你不是对我有意思吧？&rdo;袁戏顿时把舌头咬了，一边跳一边骂：&ldo;我年纪都能当你爹了，何况我把温将军当作师长！你开这种玩笑！你、你！！&rdo;左苍狼笑：&ldo;喔，不用紧张。我没看上你，只是看你刚才那种眼光，我还以为你在意淫我呢。&rdo;袁戏心里尖叫，妈的你眼睛和嘴巴都抹了毒啊！别过脸，再也不接茬。诸葛锦等人看着二人斗嘴，知道他们闹惯了的，只是笑也不说话。街外车水马龙，左苍狼半倚着窗口，看见温老爷子举着鸟笼经过，忙又缩回头。嗯，让他看见自己在这里跟几个男人喝酒，好像不太好。市集有马车经过，车夫一路吆喝着避让。温老爷子也避到路边。尘土飞扬，车上主人撩着车帘，对温老爷子打招呼：&ldo;哟，老爷子也在。&rdo;温行野现在脾气好了不少，尘土呛人还微笑着回：&ldo;是龚大人，老了，也没什么事，遛遛鸟。&rdo;车夫听见主人说话，靠得太近，骏马长嘶，车盖将温老爷子的毛帽子拨落，滚出老远。龚大人安坐于华车之上，微笑不语。温行野只得上前，用拐杖支撑着，艰难弯腰将帽子捡起来。整个过程如同慢动作，龚大人这才说：&ldo;奴才不长眼睛，温老爷子不要见怪。&rdo;温行野腿脚不便，半天才站好，拍着帽子上的灰，低着头不说话。龚大人正命车夫驾车，突然眼前黑影一晃，一个人站在面前。他定睛一看，发现是左苍狼。这回知道下车了，拱手道：&ldo;左将军，您也在？&rdo;左苍狼一言不发，一手抓住他领口，迎面一拳过去，然后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龚大人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沸油里猛然泼进一瓢水，整条街都被打得失了声。温老爷子拉住左苍狼：&ldo;阿左！他是朝廷命官！&rdo;左苍狼划拉开他的手，龚大人脸上的血这时候才喷涌出来，他尤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左苍狼从茶摊端了碗茶水，迎面将他泼醒。他悠悠醒转，只觉得感觉不到脸的存在了。双眼第一时间看见面前的左苍狼，他敢发誓，那一刻，面前的人是想杀他。那种杀气如针，刺进每一个毛孔。他抖抖索索：&ldo;将、将军……&rdo;左苍狼拿过温行野手里的毛帽子，一声不响，扔地上。龚大人这回懂了，也不管身上哪痛，挣扎着爬过去捡起帽子，恭恭敬敬地递给温行野：&ldo;老、老爷子，饶我，饶我！&rdo;温行野赶紧接过帽子：&ldo;龚大人，她年轻，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计较……&rdo;左苍狼帮他把帽子戴好，扶着他，转身往前走，若无其事地问：&ldo;下人越来越不像话了，轿辇也不知道跟上！&rdo;温行野说：&ldo;是我想自己走走，老骨头坐不住。那龚大人是当朝御史，你怎可当街殴打！这回他回去，肯定参你！你……&rdo;袁戏等人这时候也赶过来扶着老人，左苍狼说：&ldo;嗯，这回是我不对。&rdo;温行野说：&ldo;你知道就好，赶紧回府备份厚礼……&rdo;话未落，左苍狼接着说：&ldo;下回我把他拖到巷子里去打。&rdo;温行野气昏。回到温府，就接到慕容炎急诏。温行野忧心忡忡：&ldo;我跟你一起进宫，面见陛下。&rdo;左苍狼拍拍他的肩，袁戏施礼：&ldo;老爷子，您放心吧，我跟将军一起入宫。&rdo;温行野当然不放心，但是他老了，伤病在身，无权无势。而且温砌的死，是为了向太上皇尽忠。等于当众扇了新君一个耳光。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其实帮不上什么忙。他点头，说：&ldo;袁戏，她性子不好，你一定帮衬些。&rdo;袁戏略略有些心酸，当年横着走的温老爷子呵……如今会说这样的软话。虎目隐隐有泪，他说：&ldo;我保证。&rdo;他转身，突然又回过头，说：&ldo;老爷子，温帅对我们的恩德，弟兄们都记着。&rdo;他想说温氏没有落魄。可是未张嘴，眼已湿了。主梁若折，大厦便顷，这世间炎凉，远比四季分明。宫中早已炸开了锅，龚大人是被抬到朝上的，文官们吵成一团。左苍狼和袁戏到的时候，声音倒是小了。慕容炎拿手一指，左苍狼跪地上。他怒道：&ldo;左苍狼！你当街殴打御史言官，你眼里可还有大燕王法！&rdo;左苍狼叩首：&ldo;臣有罪！&rdo;慕容炎喝问：&ldo;原因？你与龚大人有何冤仇？你几乎没打死他！&rdo;左苍狼微微咬唇，那边龚大人挣扎着坐起来：&ldo;陛下、陛下……下臣治下不严，奴才驾车不小心碰落温老爷子的帽子。微臣已经赔罪，正要训斥手下，左苍狼突然过来。二话不说，伸手就打啊！陛下，您一定要为老臣作主啊！老臣年过四旬，为官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左将军依仗温氏余威，竟对老臣下此毒手……老臣不服，老臣不服啊……&rdo;诸臣俱都是跟着申斥，旁边袁戏怒道：&ldo;匹夫欺压温老爷子，将军看不过眼，教训两下，何错之有？！&rdo;慕容炎横了他一眼，他顿时不敢出声。诸臣更是各种控诉，有人说此例若开、官威何存？有人说纵容凶手，律法不容。慕容炎双手一抬，微微向下压。所有声音都静了下来，他问袁戏：&ldo;说，怎么回事。&rdo;袁戏这才怒道：&ldo;龚大人驾车在市集闹市横冲直撞，竟将温老爷子的帽子刮落在地。温老爷子腿脚不便，这孙子竟然安然坐于车驾之内，眼睁睁地看着温老爷子去捡！左将军看不过，这才动手教训了一下……&rdo;这话当然有夸大，诸人又要吵嚷，慕容炎目光环视，说：&ldo;诸位大人，温老爷子今年五十有四了。家中二子皆阵亡于沙场。温家劳苦功高，龚大人如此轻慢老将功臣，官德何存？&rdo;龚大人当然不服，旁边有交好的大臣道：&ldo;陛下此言，是说左将军打得对，打得好？是说言官御史，被打成这样惨状，都是咎由自取？左将军半点错没有？&rdo;慕容炎看一眼他，说：&ldo;不，她当然做得不对。大燕有王法，岂容旁人擅动私刑？更何况德行有失的是朝廷命官。她本应禀奏于孤知晓，再依例法办。孤只是想请诸位大人好好想一想。有一天你们也会老，或许不会缺胳膊少腿，但一样会有失意，会有伤病。&rdo;所有的朝臣都静默下来，慕容炎的声音回荡在殿堂：&ldo;将军老朽，当解甲还田、打马归原。你们有一天，也会退居幕后，让出手中的权柄。后人命理难定，哪有百世锦绣的家族？有朝一日晋阳街头，你看看你曾经保卫过的家国子民，看看曾经修造过的宫宇路桥。难道你们不希望后来的新秀在享受你们成果的同时，给予应有的尊敬吗？难道你们希望偌大年纪，闹市屈膝、泥中拾冠，尊严扫地吗？&rdo;诸人都低下了头，慕容炎说：&ldo;孤意，此事左将军确有过失，罚俸一年。且于退朝之后前往龚府，登门道歉。龚大人亦有错，但念及伤重，不予惩治。若有再犯，两罪并罚。日后大燕所有在朝官员车驾，如遇年高老迈的赋闲旧臣，必须缓行礼让，不得冲撞。诸位大人意下如何？&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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