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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并不是一个太美好的故事,她的学长完全不记得那晚的事,据说他第二天就飞回了中国,走之前连招呼都没跟珍妮打。
珍妮坚持生下我,为此,她被她那个陆军少校的父亲撵出家门。珍妮从来不主动提起这些,这些是珍妮的妹妹黛西来看望她时谈论到的。她们都认为我还是个孩子,谈起往事也毫不避讳,然而我却都听懂了。
我八岁那年,珍妮终于被允许回家。她带上了我。
珍妮跟希尔夫人相拥而泣,而我被留在了空荡荡的客厅里。黛西阿姨给我抓了一把糖果,让我跟她的两个小女儿玩,然而我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我还记得那双紧紧盯住我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锐利而冰冷,那是我的外公,一个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悉数梳向脑后的中年男子。他不喜欢我,我知道,在他们所有人当中,只有我是一头黑色的头发。
&ldo;下一次你回来,别带着那个野种。&rdo;离开那幢豪华别墅时,我听到鹰眼男这么说。
回到家以后,我对珍妮说,我想见见我父亲。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询问有关父亲的事情,之前珍妮总是用&ldo;爸爸很忙,他在另一个国家进行着很伟大的研究&rdo;来搪塞。我虽然不信,可也不会追问。
然而那一次,我的态度十分固执。我说:妈妈,我就是想看他一眼,我想确定自己也是有爸爸的,我不是一个野种。珍妮抱着我泣不成声,看来那次的探亲让她也很不好受。
那个周末,我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国土。最初,我很惊喜地发现这个国家的孩子都是黑色的头发,然而很快,我看到他们都有着黄色的皮肤和黑色的眼睛‐‐我依然是个异类。
在我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国度时,珍妮用她生涩的中文跟出租车司机交流‐‐她一直在学习中文,虽然她从没有想过会来中国。
我们很快找到了那间白墙黑瓦的屋子,老旧得就像土里挖出来的文物。珍妮抓得我的手发疼,我知道她在紧张,而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在那间屋子门前站了很久,她才鼓起勇气去敲门。
敲门声咚咚咚的响起,像法槌敲在底座上的声音。学校的演播厅每周六下午都会放一部老电影,我去过一次,然而我连片名都没记住,只记得法官宣读判决书时,全场肃静。站在这扇红色的大门前,我又一次体验到了那种熟悉的紧张感,不,是更猛烈的‐‐我的脑子里像灌了四五杯汽水,一个个疑问跟打嗝一般冲出来:我的爸爸就在这扇大门里面,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会像小强尼的爸爸那样,有着浓密的络腮胡吗?他会把我抱起来,用胡子扎我的脸吗?可如果……如果他不喜欢我怎么办呢?他会不会不相信,自己有个蓝眼睛的小孩?那瞬间我突然有些想逃,我强烈后悔做了这个冲动的决定。
那扇大门迟迟没有打开。
珍妮说,亲爱的,爸爸或许出门了,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我忙不迭地点头,心底松了一口气。
我们沿着小巷往回走,过马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我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站在一家蛋糕店的橱窗前,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大衣,高挑又挺拔。他有一头微卷的黑色短发,没怎么精心打理过,但看上去很年轻。没有任何理由,也无需任何理由,我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在告诉我,就是他,就是他!仿佛神意降临。
我正要跑过去,珍妮却用力拉住了我。我生气地想要甩开她,被她一把搂住。
&ldo;no!no!please!&rdo;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哀伤,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女人,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孩童,站在他的身边。他弯腰抱起了那个孩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逗着小孩,说了几句什么。那孩子却推开他的脸,头一扭把果冻塞到女人手中。他用短短的胡茬扎在那孩子脸上,一边笑着跟他说话,一边往小巷走去。
他们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那扇铁门后。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看到珍妮一脸难过地望着我。她两只眼睛通红,冰凉的手指在我脸上轻轻地擦拭。
&ldo;宝贝,没事了,没事了。&rdo;她不停地说。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一无所有并不是一个悲剧,真正的悲剧是,在一无所有的你身边,住着一个亿万富翁。
我憎恨那个小鬼。
在我十一岁生日的第二天,我再次见到那个男人,他的头发已经全白,眼里是连笑容也掩饰不了的疲惫。
珍妮把我推到他身前,说,宝贝,叫爸爸。
男人蹲下身来,大手搭在我的头顶,揉了一下。他的手很温暖,力道适中,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感觉到,我的父亲,真的来到了我的身边。然而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穷鬼,突然被一千万的大奖砸到,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欣喜若狂,而是茫然。
我当时的表现一定糟糕透顶。我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到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我才回过神。
&ldo;孙翔,你干什么!快松开!&rdo;
&ldo;你滚开!他是我爸爸!不是你的!&rdo;
&ldo;孙翔,你听话!这是你哥哥!&rdo;
&ldo;我不要!我没有哥哥!我没有哥哥!&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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