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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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说着脸一红。又道：&ldo;这是多么惭愧的事！&rdo;我说：&ldo;现在cháo流所趋，男女都讲究经济独立，自谋生活，这有什么做不得？&rdo;金太太道：&ldo;我也只是把这话来安慰自己，不过一个人什么事不能做，何必落到这步田地呢？&rdo;我道：&ldo;卖字也是读书人本色，这又何妨？我看这屋子里有许多小书桌，平常金太太也教几个学生吗？&rdo;金太太指着那个男孩子道：&ldo;一来为教他，二来借此混几个学费；其实也是有限得很，还靠着晚上做手工来补救。&rdo;我说：&ldo;这位是令郎吗？&rdo;金太太凄然道：&ldo;正是。不为他，我何必还受这种苦，早一闭眼睛去了。&rdo;便对那孩子道：&ldo;客来了，也不懂一点礼节，只躲到一边去，还不过来鞠躬。&rdo;那孩子听说，果然过来和我一鞠躬。我执着那孩子的手，一看他五官端正，白白净净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身上穿的蓝布棉袍，袖口却是干净，并没有墨迹和积垢。只看这种小小的习惯，就知道金太太是个贤淑的人，更可钦佩。但是学问如此，道德又如彼，何至于此呢？只是我和人家初交，这是人家的秘密，是不便于过问的，也只好放在心里。不过我替她惋惜的观念，就越发深了。我本来愁着要酬报她的两块钱，无法出手。这时我便在身上掏出皮夹来，看一看里面，只有三张五元的钞票。我一想，像我文丐，当这岁暮天寒的时候，决计没有三元五元接济别人的力量。但是退一步想，她的境遇，总不如我，便多送她三元，念在斯文一脉，也分所应当。一刹那间，我的恻隐心，战胜了我的悭吝心，便拿了一张五元钞票，放在那小孩子手里。说道：&ldo;快过年了，这个拿去逛厂甸买花爆放吧。&rdo;金太太看见，连忙站起来，将手一拦那小孩。笑着说道：&ldo;这个断乎不敢受！&rdo;我说：&ldo;金太太你不必客气。我文丐朝不保夕，决不能像慷慨好施的人随便。我既然拿出来了，我自有十二分的诚意，我决计是不能收回的。&rdo;金太太见我执意如此，谅是辞不了的，便叫小孩子对我道谢，将款收了。那个老妇人，已用两只洋瓷杯子斟上两杯茶来。两只杯子虽然擦得甚是干净，可是外面一层珐琅瓷，十落五六，成了半只铁碗。杯子里的茶叶，也就带着半寸长的茶叶棍儿，浮在水面上。我由此推想他们平常的日子，都是最简陋的了。我和他们谈了一会儿，将她对联取了，自回家去，把这事也就扔下了。

过了几天，已是新年，我把那副对联贴在书房门口。我的朋友来了，看见那字并不是我的笔迹，便问是哪个写的？我抱着逢人说项的意思，只要人家一问，我就把金太太的身世，对人说了，大家都不免叹息一番。也是事有凑巧，新正初七日，我预备了几样家乡菜，邀了七八个朋友，在家里尽一日之乐。大家正谈得高兴的时候，金太太那个儿子，忽然到我这里来拜年，并且送了我一部木版的《唐宋诗醇》。那小孩子说：&ldo;这是家里藏的旧书，还没有残破，请先生留下。&rdo;他说完，就去了。我送到大门口，只见他母亲的妈妈爹在门口等着呢。我回头和大家一讨论，大家都说：&ldo;这位金太太，虽然穷，很是介介，所以她多收你三四块钱，就送你一部书。而且她很懂礼，你看她叫妈妈爹送爱子来拜年，却不是以寻常人相待呢。&rdo;我就说：&ldo;既然大家都很钦佩金太太，何不帮她一个忙？&rdo;大家都说：&ldo;忙要怎样帮法？&rdo;我说：&ldo;若是送她钱，她是不要的，最好是给她找一个馆地。一面介绍她到书局里去，让她卖些稿子。&rdo;大家说：&ldo;也只有如此。&rdo;又过了几天，居然给她找到一所馆地。

我便亲自到金太太家里去，把话告诉她。她听了我这话，自然是感激，便问：&ldo;东家在哪里？&rdo;我说：&ldo;这家姓王，主人翁是一个大实业家，只教他家两位小姐。&rdo;金太太说：&ldo;是江苏人吗？&rdo;我道：&ldo;是江苏人。&rdo;金太太紧接着说：&ldo;他是住在东城太阳胡同吗？&rdo;我道：&ldo;是的。&rdo;金太太听说，脸色就变了。她顿了一顿，然后正色对我道：&ldo;多谢先生帮我的忙，但是这地方，我不能去。&rdo;我道：&ldo;他家虽是有钱，据一般人说，也是一个文明人家。据我说，不至于轻慢金太太的。&rdo;金太太道：&ldo;你先生有所不知，这是我一家熟人，我不好意思去。&rdo;她口里这样说，那难堪之色，已经现于脸上。我一想，这里面一定有难言之隐，我一定要追着向前问，有刺探人家秘密之嫌。便道：&ldo;既然如此，不去也好，慢慢再想法子吧。&rdo;金太太道：&ldo;这王家，你先生认识吗？&rdo;我说：&ldo;不认识，不过我托敝友辗转介绍的。&rdo;金太太低头想了一想，说道：&ldo;你先生是个热心人，有话实说不妨。老实告诉先生，我一样的有个大家庭，和这王家就是亲戚啦。我落到这步田地……&rdo;说到这里，那头越发低下去了，半晌，不能抬起来。早有两点眼泪，落在她的衣襟上。这时，那个老妇人端了茶来。金太太搭讪着和那老妇人说话，背过脸去，抽出手绢，将眼睛擦了一擦。我捧着茶杯微微呷了一口茶，又呷二口茶，心里却有一句话要问她，那么，你家庭里那些人，哪里去了呢？但是我总怕说了出来，冲犯了人家，如此话到了舌尖，又吞了下去。这时，她似乎知道我看破了她伤心，于是勉强笑了一笑，说道：&ldo;先生不要见怪，我不是万分为难，先生给我介绍馆地，我决不会拒绝的。&rdo;我道：&ldo;这个我很明了，不必介意。&rdo;说完了这两句话，她无甚可说了，我也无甚可说了。屋子里沉寂寂的，倒是胡同外面卖水果糖食的小贩，敲着那铜碟儿声音，一阵阵送来，我又呷了几口茶，便起身告辞，约了过日再会。

我心里想，这样一个人，我猜她有些来历，果然不错。只是她所说的大家庭，究竟是怎样一个家庭呢？后来我把她的话，告诉了给她找馆的那个朋友。那朋友很惊讶，说道：&ldo;难道是她吗？她怎样还在北平？&rdo;我问道：&ldo;你所说的她，指的是谁？&rdo;我那朋友摇摇头道：&ldo;这话太长，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若真是她，我一定要去见见。&rdo;我道：&ldo;她究竟是谁？你说给我听听看。&rdo;我的朋友道：&ldo;现在且不必告诉你，让我见了她以后，那一天晚上你扇一炉子大火，沏一壶好茶，我们联床夜话，我来慢慢地告诉你，可当一部鼓儿词听呢。&rdo;他这样说，我也不能勉强。但是我急于要打破这个哑谜，到了次日，我便带他到金太太家里去，作为三次拜访。不料到了那里，那冷宅的一张纸条，已经撕去了。门口另换了一张招租的帖子。我和我的朋友都大失所望。我的朋友道：&ldo;不用说，这一定是她无疑了。她所以搬家，正是怕我来找她呀。既然到此，看不见人，进去看看屋子，也许在里面找到一点什么东西，更可以证明是她。&rdo;我觉得这话有理，便和他向前敲门。里面看守房子的人，以为我们是赁房的，便打开门引我二人进去。我们一面和看守屋子的人说话，一面把眼睛四围逡巡，但是房子里空空的，一点什么痕迹都没有。我的朋友望着我，我望着他，彼此微笑了一笑，只好走出来。走到院子里，我的朋友，看见墙的犄角边，堆着一堆字纸。便故意对着看屋子的人道：&ldo;你们把字纸堆在这里，不怕造孽吗？&rdo;说时，走上前便将脚拨那字纸。我早已知道他的命意，于是两个人四道眼光，像四盏折光灯似的，she在字纸堆里。他用脚拨了几下，一弯腰便捡起一小卷字纸在手上。我看时，原来是一个纸抄小本子，烧了大半本，书面上也烧去了半截，只有&ldo;零糙&rdo;两个字。这又用不着猜的，一定是诗词稿本之类了。我本想也在字纸堆里再寻一点东西，但是故意寻找，又恐怕看屋子的人多心，也就算了。我的朋友得了那个破本子，似乎很满意的，便对我说道：&ldo;走吧。&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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